“在这金秋送爽,硕果累累的季节,你们带着对全新旅程的期待,怀揣着对知识殿堂的憧憬,作为新鲜血液,汇聚到这充满活力与希望的校园,开启属于你们的崭新求学篇章 。”
楚恒是被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麦克风嗡鸣声吵醒的。他慢悠悠地抬起头,额头上还压着一道清晰的红印子,眼睛略微有些红肿。他刚起来还有些懵,顺手拿起桌上放着一张纸巾擤了个鼻涕,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
好像是一间教室。
对哦,今天是他开学第一天,他现在在学校。
不过人都去哪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暖的,适合再睡上一觉。
嗯……不对,他好像……要去操场?开什么入学典礼?
他睁开了又闭上的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慢吞吞地站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骨头也跟着发出懒散的嘎吱声。
“哈—啊——”
那就去看看好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
他这般想着,慢悠悠的晃到操场边缘,没进去,只隔着高高的黑色铁丝网往里看。
操场内人头攒动,新生们统一穿着夏季短袖和秋季长裤,像一片翻滚的海浪。主席台上,教导主任正板着脸讲话,声音透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刺耳的杂音。
“……我由衷的欢迎各位新生……” 主任的声音回荡在诺大的操场,哗啦啦响起一阵掌声,紧接着,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响起: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27)班宋钰同学发言!”
宋钰……有些耳熟的名字,哦对,是他的同桌。
楚恒的目光穿过铁网的菱形格子,落在主席台上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上。距离有点远,五官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今天,能作为新生代表站在这里发言,我深感荣幸……”
宋钰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情,每一个停顿都精准无比。像一篇精心打磨、反复诵读过的范文,每一个字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上。阳光似乎格外偏爱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隔着铁网望去,那完美的好学生气场仿佛有了实质。
楚恒靠在冰凉的铁丝网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不知为何有些熟悉的声音,透过广播在操场回荡,人头攒动的操场,隔着一层薄薄铁丝网。他的太阳穴忽而突突的跳起来,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失了真,睡前那股烦躁压抑的情感追了上来。
“……我们将以最饱满的热情,迎接新的挑战……”
那完美无瑕的发言,那无可挑剔的语调,像噪音一样钻进他耳朵里,令他感到无比烦躁。
够了。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引得后排摸鱼的同学投来目光,好奇的看着那片蓝色的衣角希望能得到更多有趣的消息。
楚恒弯着腰,头压在自己的胳膊上,缓慢的喘息着。
【我叫林桓。】
【D107,文件确认,家庭监护权已全权委托给学校了,从今天起你就叫D107。】
【公开毁坏财产,暴力攻击同类。D107,你今天的病情很严重,看来需要进行格外治疗矫正了。】
【没有人会爱你,A107,你就是这个社会的垃圾。】
【A107,你的母亲来看你了,你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是已经忘却的记忆,是仍然留念的温柔。
脑海中混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像潮水一样翻涌,熟悉反胃的感觉再次席卷了这次身体,过去记忆在他眼前反复上演,却又像隔着一层雾,他不愿记起。
不知过了多久,那感觉终于褪去了,眼前的植株再次变得清晰,他早已满头大汗。
操场上,宋钰清朗的声音还在回荡,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昂扬的斗志。而铁丝网外,楚恒已经穿过安静的校园林荫道,绕到了学校后墙一处提前踩好点的监控死角。
他抬头看了看不算太高的围墙,后退两步,一个干净利落的助跑,脚尖在墙壁上轻点借力,双手一撑,整个人便像只灵巧的黑猫般翻了上去,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他坐在墙头,最后瞥了一眼远处操场的方向,那里人声鼎沸,掌声似乎正热烈地响起。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墙外,轻巧落地,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校外安静的小巷。
等走进北芜区,已经是正午了,楚恒拖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习惯性的在这篇区域绕了一圈,最终走到了一片烂尾楼。他十分自然的寻了一栋最顺眼的楼走了上去,坐在天台上。
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北边的筒子楼,他坐在废弃的楼顶的边缘,双腿挂在半空,享受着一阵清凉的秋风。
他的视线落在一扇关着的窗上,像是在发呆。他这么坐着,直到太阳转了个位置,要落向他时,他才从这雕像似的状态解开,缓慢的动了。
离开烂尾楼,他熟门熟路的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旧砖石味道,这并不令他陌生,腹部传来阵阵疼痛,同样令人熟悉。
又拐入一条偏僻的巷子,一个顶着刺眼红毛小混混就映入眼帘。他叼着个烟屁股斜靠在墙边,将狭窄的小路占了近三分之二的部分。
那红毛流里流气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带着明显的挑衅。
楚恒只扫了他一眼,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眼前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他径直朝前走,在路过红毛时,他身形极其自然地微微一侧,身体几乎贴着红毛那件花里胡哨的T恤滑了过去。
“我操?!” 被忽视的红毛反应过来,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顿时火冒三丈,“你他妈眼瞎啊?敢无视老子!” 他猛地一挥手,楚恒前面的路口又钻出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小混混,三人呈品字形把狭窄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楚恒终于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瓣像雪一样的苍白,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是眼底深处,压抑已久的烦躁和戾气正在悄然弥漫。他看着眼前三个跃跃欲试的混混,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