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林赛准时回了指挥室。

就是状态看着不是很对。

虽然表情依旧严肃步伐依旧坚定，但步伐的方向似乎过于笔直了。

咚——

笔直得差点一头撞断柱子。

“元帅啊啊啊啊！”

好几只虫同时发出了尖锐爆鸣，还好雌虫皮糙肉厚，那根柱子看起来伤的更重点。

总之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林赛很快就恢复重新进入了指挥状态。

这场仗打得很顺利，他们悄然带走了正面战场的一部分精锐，投入到这场对敌方重点基地的手术刀式打击。而敌方大部分注意力被正面战场上范海希和诱敌的假林赛等一众虫牵制，反应过来时，这边的闪电战已经达成战略目的。

在高强度火力和信息战的压制下，战争刚一打响，基地的指挥系统就迅速被斩首行动瘫痪，剩余的只是负隅顽抗罢了。

开打后的第31个小时，林赛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指挥室，眸底却难掩欣喜。

狄格把所有的报告汇总起来，跟在他身后汇报：“……等最后的清扫结束，我们将按照计划从A7号航线返航，从后方与大星云的主力部队对敌军形成合围。”

说完，他担忧地看了一眼长官苍白的脸色，“在这期间，您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

林赛接过汇报书迅速翻了一遍，沉吟片刻，低声说：“也就是说，距离下次大会战还有5天……”

“不出意外的话。”狄格点点头。

林赛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突然停下了脚步，轻声说：“我要回一趟阿尔法星。”

“什……？”狄格惊呆了，立刻反驳，“我们没有时间再绕行阿尔法了！”

“不是我们。”林赛淡淡说，“是我。”

“我单独行动的话，速度最快可以达到大部队的两倍，现在出发，只要在阿尔法星停留不超过10个小时，我都能追上你们。”

“这……”狄格飞快计算了一下，确实是个可行的方案，但，“这样行程太赶了，您中途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还有您独自行动的话，万一遇到敌军怎么办？为什么……”

狄格顿了顿，脑中划过一个猜想，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是为了那只亚雌？”

“嗯。”

“可现在是关键时期！”

“开战前我会回来。”

“风险太高了！不会有虫同意的！我们不能失去你！”

林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满是冷漠：“狄格，你跟了我多少年？”

“……三十五年。”

“别的虫都认为我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他冷笑一声，“你呢？你也这么想？”

“……”狄格闭上了嘴。

林赛撩起头发，长长的金发在脑后随性扎起，肆意又自由。

“是不是我最近装得太好，让你忘了我本来是什么样子了？”

“我努力往上爬，难道是为了世界和平、推动虫族进步吗？”

他歪着头看向狄格，带着笑意，轻声问：“就算我真的成为历史上第一位雌虫皇帝，你该不会指望着……我会当个明君吧？”

他说：“而且，没有他，我早就死透了。”

亚雌掀开铁笼上盖布的那一瞬，光落进了他的眼里，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咬合，疯狂旋转。

“狄格，除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狄格深深看着他，良久，突然捂住脸闷笑几声，手脚合并立直，脚后跟的皮靴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巨响，他敬了个非常标准的军礼。

“收到！”他说，“愿您一路顺利！”

*

平繁住院不久就回了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确认了好几次门牌号才敢推开虚掩着的门。

门锁又被砸断了，门板和附件的墙壁被涂满了红色的脏话，散发出阵阵腥臭的气息，不知道是什么液体涂的。萨伦格骂了声脏话，率先走进屋子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可疑分子躲在里面才敢让平繁进去。

平繁按在门把上的手有些颤抖，“真、真是夸张啊……”

萨伦格把被踢翻的小新放进充电站，啐了一口，“嘁，一群惯会落井下石的无聊分子。”

在萨伦格的帮助下，平繁简单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清空桌面，将律师们替他起草的文件一一摆开，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研究起来。

“我去买点维修材料，很快就回来，附近也有别的军雌看着，不会有事，你安心看资料。”萨伦格出门前反复叮嘱。

“谢谢，帮大忙了。”平繁诚恳道。

萨伦格挥挥手逃一样地跑走，不知道为什么，被小亚雌湿漉漉的眸子这样注视着，他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门被关上，平繁低下头，重新坐回座椅。

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把把尖刀，光是看一眼就叫他怕得无法呼吸。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过往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即使所有朋友都努力安慰他，装作不会有事的轻松样子，大家心里也知道，这是一场非常难打的官司，他们没有半点胜算。

平繁在桌前坐了许久，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擦掉落在纸上的泪水，低低苦笑起来。

“完全看不进去啊……”

房间里突然响起终端的铃声，平繁愣了愣，俯身艰难从床底下找到前几天被他扔掉的终端，居然还有电。

他记得他关闭了通讯功能呀？

平繁盯着来电者的名字，有些发愣。

——Lixefyt1ds。

是那个古怪的土豪虫，被网友嘲笑花钱花成了雌同的倒霉蛋，平繁不记得自己加过他，更不知道他打过来的意思。

也是来骂他？让他还钱的？

出于愧疚，也出于一点好奇，平繁迟疑片刻，按下了接通键。

视讯的光屏展开，然后平繁就看见了令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他张嘴又闭上，对方好像说了什么，但他的心跳得太快了，砰砰砰砰……吵得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嗓音问：“您……您在和我说话吗？”

然后那只雌虫如遭雷击一般，飞快捂住脸，缓缓往下滑出镜头，然后“啪”的挂断了通讯。

平繁盯着光屏的消失处良久，突然捂唇低低笑了一声。

早知道，他刚才就把这段视频录下来了。

原来那位传说中的英雄、他的偶像，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和179号一样，傻乎乎的。

“179号……”他勾起嘴角，抬手，按在和刚才视讯里林赛按的同一个位置，像是隔着遥远的太空触在一起，“你一直在看着我吗？”

“我也好想你啊。”

*

林赛这次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点开终端的通话界面，指尖按下前的瞬间又停住，对着镜子又检查了一遍发型和衣服上有没有褶皱，才按下拨通键。

——明明只是和相处了这么久的虫打电话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

驾驶室里，林赛板正表情坐好，但在对面接通的时候又一秒破功，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缩了缩肩膀，把头低了下去。

最终是平繁先出的声，他大概也非常紧张，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有些局促。

“179号？”

这一声叫得林赛的肩膀瑟缩一下，头都快低到屏幕外面去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接着就是一段尴尬又漫长的沉默，屏幕对面的平繁因为他的回应稍微放松了些，开口时语气带着感叹：“竟然是真的啊……一直到刚才我都在想，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抱歉。”林赛终于缓缓抬起头，努力压平声线让自己显得冷静可靠，“瞒了你这么久。”

隔着星网没法感应情绪，平繁有些紧张地掰着手指，他平时常通过对方的情绪来判断该说什么话才不会败坏对方的心情，现在面对这么重要的虫却不能发挥能力，他感到不知所措。

应该说什么？

没关系我不在意——会不会显得太随意了？好像不重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