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赛以为他是困了,也闭上眼假寐。
良久,直到他听见一声闷闷的“真的,我很少惹麻烦”。
“麻烦?”林赛睁开眼,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灿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灼灼逼人,“你没有惹麻烦,是他们在找你的麻烦。”
平繁很高兴他能这么想,179号是个好虫,总是会向着他,“我从小就很怕惹麻烦,担心会让别虫不高兴。”
林赛很少有这样的想法,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没几只虫敢扫他的兴,“不要过于在乎别的虫的情绪,法治社会,他们就算不高兴也不能和你动手。”
他翻身对着平繁那边,雌虫天生优越的视力让他在黑暗里也能看清隔壁床上的小山包。他对着平繁,“小繁,你该更在乎自己的心情。”
平繁抿了抿唇,也缓缓转过身,从被子里探出半颗头,毛茸茸的。
“是吧……我也经常这样鼓励自己,但可能我性格就这样吧哈哈……”他苦笑起来,在这样密闭又黑暗的空间里,对象又是他非常信任的179号,就更容易说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我总是很害怕和别的虫起冲突。”
这一点林赛早就有所察觉,年轻的亚雌无论做什么事,总会优先考虑别虫的感受,即使有时需要他自己做出退让。
“我天生就对负面情绪很敏感。”平繁斟酌着表述,低低诉说,“别的虫一生气,我就害怕,就像听见打雷一样。”
“我知道他们不会打我,但我怕他们用别的办法让我难受。比如扣我的零花钱,比如把我当空气,比如永远把最差的位置、工具、绩效分给我……”
还有,比如污蔑他侵犯一位雄子。
不反抗吗?一开始也反抗过的,没有用啊。雄父雌父威胁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未成年的他连打工都没地儿要;反抗了几个校霸,同学怕被找麻烦便联合起来孤立他,寻求帮助,被揣测“一个巴掌拍不响”;入狱后,室友们指着厕所边的床铺说“还有,记得每天把厕所扫干净”;工作后同事说“新来的你给他敬个酒赔赔罪”……
太软弱了,很讨人嫌的。
平繁说到一半就没敢继续往下说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拧巴,看吧,他就是这么没用,生怕说的太多,被179号嫌弃找借口。
他把整颗头从被窝里探出来,又恢复成轻松的语气,“我觉得你和我不一样,除了最开始有些自暴自弃,你就特别淡定和自信,我该和你学学,能不能教教我?”
林赛挑了挑眉,摇头。
平繁没料到他会拒绝,愣了一下才尴尬打哈哈:“是吧,哈哈,天生的性格不好改变。”
他一边自嘲一边往下缩,跟个兔子似的马上又要重新躲回洞里,却突然被179号抓住了被子,“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学我。”
林赛看见平繁的眼神里写满了问号,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今天心情不好?”
平繁一顿,下意识就想否认。
“让我猜猜,”林赛没给他机会,年轻亚雌心里那些事根本逃不过他这种官场老油条的眼睛,“被同事欺负了?”
“……”
“看来我猜对了。”他叹出一口气,语气突然一变,“真讨厌,敢欺负我们家小繁,改天我带你敲他们几闷棍!”
平繁被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听到这番发言忍不住脸上一红,“哄、哄小孩呢……”
林赛果断干脆地承认了,“那当然要哄。”
他指了指轮椅,有些遗憾道:“但闷棍得等我再好一点才能敲了,放心吧,悄悄告诉你,我可擅长敲人闷棍了。”
嗯,都是真话。
某表面风光霁月实则手段不太干净的元帅心安理得。
平繁没想到他还真一本正经地教他怎么敲闷棍下黑手不容易被发现,愣了许久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点了?”这个话题本该到此结束,林赛却突然生出一股冲动,他微微掀开一些自己的被子,“要不要抱抱……我是说要不然盖一张被子?两张被子有点挤。”
平繁沉默片刻,重新缩回被窝,就在林赛懊恼自己古怪的冲动时,他像只穿山甲一样艰难爬过来,在距离179号胸口还剩一臂距离的时候就停住,“我也觉得两张被子有点挤。”
分明是自己的提案,等平繁真的和他躺在一张被子里时他却紧张起来,浑身僵硬得不敢动弹,仿佛他和平繁之间隔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堵墙。
他们是面对面的姿势,这么黑的晚上平繁看不清,林赛却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在那一年里被弄瞎过几次,但也许是想多折磨折磨他,那些虫没有下死手,托雌虫身体素质的福,他的视力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这些情况没必要和平繁说,只会给他徒增烦恼。
林赛有些僵硬地看着平繁,这样的距离甚至能看清每一根睫毛。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小说看多了,他竟然觉得平繁似乎和帝国太子、S级雄虫的维拉尔长相有点相似。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平繁的长相完全没有维拉尔那么有攻击性,性格也没有,小亚雌被攻击后连喊疼都不敢,只会偷偷躲起来舔舐伤口。
他的圈子里没几个这样的虫,换个虫他会评价懦弱,但是他舍不得这样说平繁。
“如果我能再强硬点就好了。”平繁声音低低地苦笑,“好不容易有别的虫帮我说话,我……我还是逃跑了。”
乔治亚教授会很失望吧?他自己也对自己很失望。
他的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林赛听懂了,“没关系,逃跑就逃跑了,不要对自己要求太严格。”
这话要是让他以前的手下听到,非得怒斥他双标不成,到底是哪个长官对手下的队伍要求严格得不行的?
“可我不想这样。”平繁摇摇头。
“那就一点一点来,下次多说一句反驳的话。”林赛从没发现自己的耐心竟然有这么好,“或者告诉我,我骂一句你就跟着我骂一句。”
氛围突然轻松了不少,平繁忍俊不禁,他可想象不出来179号骂人的场景。
179号可温柔了,从来没凶过他。
平繁感应情绪的能力很难控制,他其实不喜欢感应到太多别虫的情绪,纷乱复杂,像一个巨大的泥沼。
但只要和179号待在一起就会安心。
179号的负面情绪并不少,但从没冲着他来,那些安慰和漂亮话也都是真心的,179号对着他的时候,情绪里没有虚假。
被子里很暖和,心里也变得很暖和。平繁忍不住往雌虫那边挪了挪,更加贴近了那个温热源。
“开心了?”
“嗯。”平繁用力点点头,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害怕,有什么事和我说,我都向着你。”林赛借力往他那边挪了一下,距离越来越近。
“嗯!”连声音都带着喜悦,平繁头都快点出残影了,他手上紧紧抓住179号的衣袖,突然一头扎进雌虫的怀里。
林赛瞬间僵住了。
“我宣布你是世界上第二好的雌虫。”
第一是谁不言而喻。
林赛:“……”
啧。
听见头顶没了声音,平繁恶作剧得逞般坏笑几声,“但既然你这么在意,好吧,今天就破个例吧。”
“仅限今天,我宣布你是世界上第一好的虫!”
不是第一好的雌虫,是第一好的虫。
林赛哑口无言。
他接住了怀里的躯体,比起雌虫来说实在是过于脆弱柔软,但又极富生命力,像一株长在水泥地缝里的野草,容易受伤,但努力生长。
他们在黑暗里相拥,此刻,屋外的狂风和暴雨与他们无关。
某个被抛之脑后的教授也与他们无关……呵呵。
“小繁,你真的不考虑答应?我又研究了几遍你的数据,我真的太好奇……”突然弹出的视讯光屏里,看清床上的情况,以及雌虫那双金灿灿的凶恶竖瞳时,乔治亚教授的脸狠狠抽搐几下,反手就切断了通讯,“不好意思打扰了。”
林赛:“……”
平繁从他怀里抬起头,发现手腕上还戴着终端,心虚道:“刚才忘记摘了,可能是不小心蹭到才接通了吧……”
挂断电话后的乔治亚惊魂未定:握草,刚刚那该不会是林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