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夜空悬满纸灯笼,暖光融成一片朦胧的河。栀子花的香气在夏夜潮湿的空气里浮沉,浓得化不开。
千手扉间隐在喧闹的人群之后,白衣深绔,银发用药物染成黯淡的茶色。他的指尖扣着苦无,目光扫过回廊——任务目标就在那扇绘着鹤纹的纸门后。
一个手鞠球滚到他脚边,朱红与金线缠成繁复的菊纹。
“能劳烦您吗?”
声音很轻,像拂过栀子花瓣的风。
他抬眼,看见白色小袖上蔓延着银线刺绣的藤花,再往上,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十二三岁的年纪,雪白长发没有完全束起,几缕垂在肩头,发间簪着新鲜的栀子花。她微微偏头看他,眼瞳在灯笼光里显出罕见的鎏金。
——贵族家的姬君。
扉间瞬间判断。
他沉默地弯腰拾起手鞠,递过去时注意到她指尖有极薄的茧,位置却不像常年握笔所致。
“多谢。”她接过球,却并不离开,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水池,那里悬着许多彩色水球,“您……会钓水球吗?”
任务时间尚有余裕。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纸网破得很快。
她第三次看着金鱼从碎裂的网中滑回水里,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失望,倒像觉得有趣。
扉间接过她手中新换的纸网,俯身时嗅到她发间栀子与另一种清冽气息混合的味道——像是晨间的竹林,与这脂粉香气浮动的庆典格格不入。
“要快,也要稳。”他低声说,手腕极平稳地一提。水球落在她摊开的掌心,漾开一圈冰凉的水渍。
她捧着透明的球体,忽然笑了。那一笑让周遭的灯笼光都黯了一瞬。“您很擅长这个。”她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浅紫色的手帕,自然地拭去他腕上溅到的水珠。
触碰短暂得几乎不存在。但扉间呼吸一滞。太近了,近到他看清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密阴影,看清她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完美得像计算过的假面,可那瞬间她眼底闪过的某种鲜活东西,又让这假面有了裂痕。
“姬君不该独自在此。”他收回手,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
“下人都在那边呢。”她用眼神示意不远处垂首侍立的几名仆从,他们的姿态恭敬却略显僵硬,“而且,今夜很热闹。”
远处传来三味线的乐声。
她忽然问:“您相信命运吗,这位大人?”
问题突兀。扉间警觉地抬眼,却对上她含笑的眸子,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不信。”他答得干脆。忍者只信手中的苦无和计算好的战术。
“真好。”她轻轻说,将水球放进侍女捧来的漆盒里,“我也不信。”
钟声在此时响起,宣告焰火即将开始。人群涌向开阔处。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白色衣摆拂过石阶上散落的栀子花瓣。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琥珀金的眼睛在夜色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愿您得偿所愿。”她说。然后消失在灯笼光晕与升起的烟火之间。
扉间站在原地,腕上被她拭过的地方,凉意久久不散。
他后来才想起,那句话不像祝福,更像一句告别。
——宇智波灵。
千手扉间和她第一次相遇,并非是战场上。
只是一次贵族举办的庆典。
他是伪装后去完成暗杀任务、遇见身穿华服的人,以为是贵女。
直到半年后的战场、他突破防线和这几年负责宇智波后勤的人对上,才意识到是她。
随后是被戏弄的愤怒、尤其知道对方以幻术见长后。
……
……
早上八点半。
“咚咚——”
“进来。”
风灵推开次卧门时,看见的是坐在窗边小桌前的扉间。学习机摊在桌上,屏幕停留在汉字书写练习的界面,旁边放着她昨晚给的纸笔——纸上已经工整地写了好几行字,从简单的“人、口、手”到稍复杂的“谢谢、请问、卫生间”,笔画虽然生硬,但结构准确得惊人。
他闻声抬头,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明冷静。
“早上好。”他用中文说,发音比昨晚标准了许多。
风灵挑挑眉,有些意外他的进度:“早上好。睡得如何?”虽然她清楚对方就睡了两小时。
“尚可。”扉间合上学习机,站起身。他身上是之前风灵给的现代服装——深色长裤、素色上衣和带帽子的薄外套,虽然与他一头白发和冷峻气质有些不搭,但至少不再突兀。“现在出发?”
“嗯。”风灵又递给他一个帽子和一副平光眼镜,“这些、还有外套帽子都戴上,你的发色和眼睛……有点显眼。”
扉间接过,没有多问,依言戴上。镜片削弱了他目光中的锐利,脸上三道红色印记和白色短发被口罩和帽子遮住大半,看上去像个气质冷峻的普通青年。
学区房定位的高档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扉间的视线扫过平整的水泥路面、修剪整齐的绿化带、以及那些停在路边的、颜色各异的“铁盒子”(汽车)。
“那是汽车,代步工具。”风灵低声解释,“类似马车,但更快,用油或电驱动。”
他们走进一家小区超市。扉间跟在风灵身后,观察着她如何从货架上取物,如何在柜台前用手机“嘀”一声付钱。他默默记下商品包装上的文字,对比着学习机里学过的词汇。
“想试试吗?”风灵买完水,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对着扫码器。
扉间照做。听到“支付成功”的提示音,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数字。
这个世界的货币交易,无声、迅速、无需实物交割。
走出超市,风灵带他去了附近的公园。下午阳光很好,孩子们在滑梯上嬉闹,老人打着太极拳。
扉间站在一棵树下,看了很久。
“他们没有经过训练。”他忽然说,指的是那些嬉戏的孩子,“身体很脆弱。”
“普通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风灵靠在长椅上,“上学,玩耍,生病了去医院——就是医疗场所。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经历生死搏杀。”
“医院。”扉间重复这个词,“治疗效果如何?”
“看什么病。一些小伤小病很容易治好,但严重的,比如癌症——身体里长出了错误的、会疯狂增殖的东西,依然很难攻克。”风灵顿了顿,“不过平均寿命比你们那里长很多。”
寿命。
扉间想起了自己的兄弟,想起了在战争中逝去的无数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