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闲扶住尤纸,二人从地上重新站稳脚跟,她上下左右看了一圈道:“可曾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儿小姐,一点小意外而已,不过这东西怎么这么难缠,像是打不死一般。”尤纸一边转动着胳膊肘,一边蹬腿。
苏清闲意识到什么,转身向那木怪看去,彼时木干上的窟窿已经完全消失,方才那一剑果不其然给它造成了一定的威胁,原本完整平坦的树面,纵向裂了一道切口,正龇牙咧嘴冒着无数细条嫩芽——它正在修复伤口。
饶是二人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壮丽奇观,苏清闲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叹,她曾读过许多世间奇闻异魄,却仍旧不如亲眼所见带来的驰魂宕魄,这绝非已经是普通得了道的木怪,怕是早已生了灵智,这座山也已沦为它的养料。
苏清闲二人莫名闯入这座山,被这木怪当成了不速之客,故在她二人靠经的那一刻,便毫无预兆地发起了攻击。
眼见木怪没有继续主动攻击她们的意思,趁着木怪修复伤口的时机,苏清闲决定快一点远离此处,若是等这木怪恢复好,下一次受伤的是谁未必说得准了。
二人当机立断,转身消失在树林中,几经曲折,她们方才逃离了这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山,回归正轨,双双不免松了一口气。
境外危险丛生,几乎无人踏足,话文中除妖降魔这种“天经地义”之事,苏清闲此刻半点心思都没有。
一番缠抖下来,又浪费了好些个时辰,二人的体力有些告急,需要找一个地方好生打坐调理片刻,在幽深的密林之中,不知还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在等着她们,苏清闲依旧不能放松心神,天道有轮回,二人拖着疲倦的身体,终于寻到一处山洞。
密幽的洞内望不到底,但也并未感受到有什么奇怪的气息,苏清闲悬着得心也放了下来,毕竟在话本子里,当下的情形,可是最容易发生意外的,就算没有听到什么巨兽的呼吸声和幽闭空间里会出现的水滴声,二人也不敢撞着胆子不要命地往里处走,只是在离洞口不远处席地而坐,静心养神。
尤纸在附近拾取了些干木,从行囊中取出来一只火折子,轻轻一吹,便亮起了火光,她将生起的火苗送到干木之中,洞内瞬间明亮起来。
不知为何,苏清闲一见到这些枝干,和洞壁上垂挂着的绿叶藤条,脑海中就不自觉浮现木怪抽动着像蛇一样的枝条,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的画面,丑得离奇,一时胃中有些翻江倒海,所幸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一整套动作下来,洞内回归了安静,相顾无言,受不了这种氛围,尤纸率先打破沉寂,“小姐,你在想些什么呢?”
“没什么。”苏清闲下意识地回答,可这种回答太没有说服力了,苏清闲又给出解释,“我也不清楚,什么都在想,想我们这几天来发生之事,又想以后,又什么也没想。”
尤纸抿嘴,双手托着腮,道:“小姐的脑回路真奇怪,这到底是想还没想呢?不过我现在的确在思考一件事情,小姐想不想知道?”
“你既然如此说了,就证明你有想说之心,何故又反过来把问题抛给我,不过,我倒也愿闻其详。”
尤纸拍了拍脑袋,摆出一副踌躇不决的模样,道:“小姐可不可不以不要这么戳人台子!”
苏清闲这会儿十分配合,“那好,我想听,你快些说吧。”
听道此言,尤纸方才频频点头,侃侃而谈:“小姐,其实先前在流城之时,我便觉得阿生和我很像,生了恻隐之心,打心底里想要拉他一把,我自幼就懂得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我的情形与阿生有些相似,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不过我是被祖母带大的,可我出生的那会儿,祖母年岁已经大了,头顶白花花一片,牙都掉了一大片。”
“然后呢?”苏清闲对此略有耳闻,她从不过问旁人家事,朝夕相处之下,逢年正月,尤纸总会消失一天,大概是外出祭奠祖母去了。
苏将军和清夫人年轻时,喜爱仗剑天涯,行侠义之事,救济天下,在她降世后,反倒有所收敛,将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她的身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总是从外边捡人回来,就连苏清闲跟着也捡了不少人。尤纸是清夫人捡回来的,谷听是苏将军捡回来的,而黎久素则是苏清闲捡回来的,苏清闲忍不住嘲讽,自己看人的眼光当真不准。
火光的另一边,尤纸继续言说,“因此啊!我从小就恨透了老天爷,总想站起来问问他为何要待我这么不公,可如今一看,我又觉得我是幸运的,真不知道阿生那孩子日后的路该怎么走,可我觉得他是个懂事乖巧又机灵的孩子,愿其能像我一样得遇良人。”
之后的事情谁能清楚,谁又能评判,可人总要抱有几分想法,苏清闲道:“一定会的,你看,我们二人都在祝福他,这世间如此之大,所以一定有人能够听到的,他也一定能够平安的。”
“但愿吧。”尤纸呢喃细语,倏然又一个惊雷炸起,“哎呀,我这是在干什么!明明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怎得还适得其反了,小姐,我们莫要再继续下去了,打住打住!”
苏清闲诧异于她迅速变脸,道:“尤纸,我觉得你不去当戏子可惜了,多好的一个苗子啊!”末了,还不忘挎着眉宇,当真有几分惜才之意。
尤纸不满,一声怨唤,苏清闲笑道:“好了好了,不折腾了,好好休整,待天一亮,还要继续赶路。”
洞内渐渐恢复寂静,一夜相安无事,苏清闲无眠,天穹刚蒙上尘灰,她便唤醒了正在酣睡的尤纸,继续向着北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