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闲自然不愿将他独自一人葬在此地,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去做谷听的决定,万一谷听根本不愿,恨自己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不愿留给他。
耳边传来一声长叹,苏清闲不解地向尤纸看去,只见她端着一个笑脸,道:“小姐,依我看啊,谷听呢,他这个人吧,自然是希望小姐能顺从心之所想,做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小姐都不像小姐了,将军和夫人若是见到小姐这副样子,肯定会难过的。”
苏清闲好端端的坐着,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动弹不得,无法看到身后之人,只能听见她说:“我也不希望小姐因为一点点小事,变得有顾虑了,尤纸会一直支持小姐做得任何决定,因为我们是亲人啊!”
如春风拂过心头,又将她灌了个全身,苏清闲心里觉出一丝丝暖意,道:“我知道了。”
村长从山中一户阿婆家给她们拿了一套换洗的衣裳,让她们稍作整顿,把身上的污秽清理干净。
二人双双洗了一个热水澡,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从头至尾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换上了村长拿过来的干净衣袍,这才稍微有了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片刻后,太阳已经完全落山,黑色渐渐暗淡了下来,苏清闲才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一番来回折腾,也不过是过耳烟云,不久后,日光又会重新从一方升起,一方落下。
村长告诉她们,用食要一起去山上的阿婆家,随着村里人的减少,众人开始聚众在一起,用食办丧喜,用这种行动来寻求一点心灵的慰籍,告诉自己不是一个人,这个村里还有其他人一同陪伴着自己,即便饭桌上的人越来越少。
苏清闲二人跟随着老村长的步伐来到了半山腰的一户亮着灯火的木房子,透过纸窗,能看到堂内稀拉的几个黑色人影,大约均上了年纪,看上去有几分佝偻萧条,她脚底传来一丝不可察的寒颤。
不知为何,苏清闲迫切想要自己保持一颗平常心,但始终无法真正意义上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此情此景,让她莫名生了情,眼眸中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二人几乎是被簇拥着吃完了这一顿饭,堂屋中罢了一张方形木桌,昏黄的纸灯堪堪将其照亮,桌上是清一色的素菜,许是山中不养家禽,种的都是些瓜果蔬菜,但胜在做饭的人手艺极好,这些看上去寡淡极了的菜,吃起来却十分有味。
围坐的人皆为花甲古稀之年,白发苍苍,面皮松垮,且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她们二人身上,一顿饭被拉着说了好多话,实在是热情非凡,令人有点不适从自在了。
苏清闲认为,若是某一天,有不知情的人闯入这里,八成第一反应以为自己碰上了书中所说的“鬼村”了,末了,又在心中狠狠痛斥自己,如今他们有助于自己 ,而她却在心底这般为他们带上面具。
正吃的香甜,长时间没有开口的老村长插话道:“这里的人很久都没有见过像你们这般长得如此水灵的年轻姑娘了,难免会有些好奇,还望小姐不要见怪。”
有一位阿婆接话道:“是啊是啊,我孙女如今应该也像你这般大了,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他们了,一走就不回来啦!”
众人听得此言,均叹上几叹,在座的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村里的人基本都快要走完了,留下来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子老爷子,一则身体老了,不方便,二则舍不得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可这也怨不得任何人,都是自己选的路,年轻人嘛,一旦见过外世的繁华,谁也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此处,苏清闲垂着双眸,半晌道:“阿婆,您孙女也一定在某个地方想着您呢,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一定回来会看你的,请耐心等一等吧。”
尤纸附和道:“是啊!还有在座各位阿爷阿婆,一定有人会记得你们的。”
众人一听,面上也是乐呵了,又纷纷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将二人的饭碗给填满了,苏清闲看着重新堆成山的饭菜,嘴角僵了僵,但还是把它全部塞进了肚子,就算已经撑得不能再撑了,但转念一想,以后的日子未必能吃得饱饭,撑一顿是一顿吧。
桌角的老村长见状长叹了一口气,终归也没再说些什么。
用完食,苏清闲向老村长表达了想要将谷听尸体火化的诉求,老村长自然不意外她的选择,表示理解,同意了她的做法,但在山中燃火,是一件需做好准备措施的事情。
在荷叶村村民共同努力下,忙到深夜,这件事情也勉强算是尘埃落定,苏清闲二人向众人一一道谢后,才肯罢休。
黑夜无名山的半山腰处,久久燃起熊熊烈火,完完全全将其中的人吞噬消融。
苏清闲和尤纸二人均一言不发,一直盯着这团烈火,直到它停息而止。
村中其他人本来想要一起陪同,却一一均被苏清闲义正言辞的拒绝,让他们回去休息,在某些方面,她还是不会退步的,只留下了老村长一人,他是最熟悉此事流程的人,为村中置办过很多白事。
老村长佝着背对二人道:“二位小姐,天色不早了,早些去歇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头子我就好了。”
苏清闲拒道:“这如何能行,怎可劳烦前辈您一人。”
老村长道:“如何能算得上是麻烦,所剩也无甚么事情了,我还想趁着自己还在多干一点活呢,明日一早,我便将这位公子的骨灰置办好交送与您,小姐大可放心,此事万万没得商量,小姐莫要推辞了。”
最后一句话刻意加重了语气。
话已至此,苏清闲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些的老村长,便也不好在多说些什么了,肩膀处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尤纸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小姐去休息吧,我也有点累了。”
苏清闲注意到尤纸神色的疲惫,光顾着自己的情绪,到忘了旁人也随着自己奔波了一日,她在心底嘲弄着自己,道:“既如此,那边多有麻烦前辈了。”
老村长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赶快回房休息。
苏清闲二人便下了山,回到山底处的院子,深夜的山中虽然有微弱的灯光亮着,但还是无法将山路完全点亮,好在她二人也非胆小怕黑之徒。
一切都似有意为之,顺天意而为,却又无不透露着古怪,苏清闲平躺在软榻上,久久不能入眠。
心中一个无形之物正在渐渐显现,她想,她一定会活着再次回到这里的,去解开那些她所不知道的谜题,有朝一日,提着剑架在那些人的脖子上,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般绝情?然后将他们千刀之万剐之,让他们在阴间再次受到她苏府上下几百人英魂的质询,终生不得有所解脱,不得超生。
“一定会活着回来的。”苏清闲呢喃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