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这样没错，但总是会因为各种原因，比如说山上的野猪跑下来，或者遭了虫灾，各种不知道是什么的原因，不管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结余。”

源太笑笑，看出了宋知予的想法。

她这样的人，应该是没有受过苦的，不然怎么连吃饭的田地一反收成是多少都不知道呢？

“我们这一块地方之前还算好，还没有见有谁饿死，听说很多地方因为战乱，饿殍遍地，人们没有东西吃，只能吃同类的尸体。”

“不过可能也快了。”源太想了想，纠正道。

“哦？为什么会这么说？”

宋知予被被他勾起了好奇，按照之前的算法，每家每户应该都有结余，就算没有节约也不至于挨饿。

源太缩了缩身子，将衣服捂得紧了些，不答反问：“千代小姐应该是刚来这边修行吧？”

宋知予没有否认：“确实如此。”

“那就不难理解了。”源太说。

“我们村子坐落在武藏国，没有什么特别强大的城池，出色一点的就是人见城，照理来说，我们名义上是依附于人见城，但他们基本没有管到我们这边，我们每年只需要象征性地上交极少量的粮食……当然，作为回报，如果我们这边遇见难以解决的问题，也可以请求城主那边帮忙。”

宋知予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按照他的说法，城主和村落之间，类似于互利共生，“是今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源太长“嗯”了一声，面色凝重，“你可知道我们隔壁的甲斐国？”

甲斐国？

之前有一个叫武田藏乃介的人提起过，还有那个……从除妖村离开，有一群匪寇，在和他们闲聊的时候也聊到过。

“我听说过，但我没有去过，不太了解。莫不是那边很乱？”宋知予回忆道。

这时她忽然想起来，武田藏乃介出现在这边本就不太正常，也不知道他之前过来是做什么。

关于武田藏乃介，她跟牡丹后续也打探清楚了，他目前是武田城的城主。

他的父亲似乎是在一年前去世的，这个没有准确的消息，父亲死后他便继位了。

对于这个十五六岁就继承偌大城池的少年，宋知予心中也多了一分敬佩，也不似之前那般处处抵触。

是什么值得他亲自到这边来呢？

“那看来你不是从甲斐国那边过来的了。”

源太见她想得出神，也不打断，稍微放低了些声音，“我们武藏国最近似乎和甲斐国那边有摩擦，前段时间还来征兵，不过不是强制性的，我们缴纳了一些粮食，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谁又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呢？”

源太这样反问，似乎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马上冬日了，这个时候征兵做什么？人见城知道这件事情吗？”宋知予见他忧心忡忡，不由疑惑道。

最主要的是，为什么她一点消息也没有？

源太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不过这次征兵的布告不是从人见城那边发出来的，是阿佐野城，距离我们这边不算太远。”

“但是你们不是归人见城管吗？他们这么越界，人见城不管吗？”宋知予更加纳闷了。

阿佐野城她在日常修行的时候，听到红叶提起过一句，只是一个小城池。

令她印象深刻的是，红叶说阿佐野城的城主是阿佐双树将军，他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叫婆罗，她善于吹奏竹笛。

源太沉吟半晌，才道：“我们虽然是归属于人见城，实际上是有点名不属实……联系并不强，再加上路途遥远，一来一回的功夫，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宋知予心中暗忖，有点类似于区域自治。

但是这种团体抗风险能力差。没有被人注意到的时候，还能自给自足，但凡被注意到，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难道就没有城主愿意派兵接管这边吗？”

源太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我们这边山路崎岖，也不富裕，耕地也不是上好的土地，哪里值得派兵驻守？”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自嘲又带有希冀地说：“其实我也不太了解这些事情，反正我们这些平民，命比草贱。暂且就这样吧，要是什么时候战乱能够停止就好了。”

“是啊，要是什么时候能够停止战乱就好了。”

宋知予附和了一句。

源太感慨的是战乱停止后，他能够回归以前相对平静的生活，虽然辛勤劳作也留不下什么给后代的东西，但至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

宋知予则是感慨前世有一个强大的祖国，人们不用面对战争，能够自由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看自己想看到的景色。

两人又是随意聊了几句，宋知予也大抵了解了一些情况，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传播的，说要打仗了，现在山下大部分村民人心惶惶。

不过，在“惶惶”之后，还是该干嘛就干嘛，他们的侍奉田地在这里，他们的腿就走不远。

午后的天气甚好，久违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落在神社的庭院里。

大门处，源太穿着自己昏迷时的那一身衣服，提着竹篮，跟宋知予告别。

“这些日子劳烦千代小姐照顾，改日我必登门拜访。”

他挠了挠头发，一脸憨厚，朝宋知予深深鞠了一躬。

自从解除误会后，他也大方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他还是不敢正眼看宋知予。

“没什么，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当时救你的并不是我，而是有人把你放在了神社门口，你要真谢，就去谢她吧。”

宋知予不想他误解，老老实实说道。

但是看源太的样子，他似乎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宋知予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

“我是想留你两日，等山上的雪化了你再下山，但你执意下山照顾母亲，我也不好再挽留。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宋知予又送了他一路，直到神社的大门变成了一个小点，这才返回神社。

源太的身子实在是令人担忧，他大病初愈就着急离开。

宋知予原本是想着等到红叶和牡丹回来后，再让她们看一看源太应该怎么调养，别落下一身病根。

不过此时人都走了，那这个想法只能作废了。

源太离开后，神社又只剩下了宋知予一人，还怪冷清的。

发善心做好事容易，处理后续事情是真的令人头大。

今天出了太阳，但温度还是很低。

宋知予看着源太盖过的被褥，只觉得十分头疼。

直接扔掉吧，又显得太过奢侈，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平民家庭，得要三五年才买一床新被子。

有些被褥就是这么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从祖母传给母亲，再从母亲传给自己。

但若说留下，宋知予确实不想再盖第二次了。

她有个人物品方面的洁癖不说，源太先前还得了重感冒，虽说不是由病毒引起的，但也确确实实出了一身汗。

他走得倒是轻松，留下一句“改日登门拜访”就走了，剩下一堆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