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予呈回答:“我没有不开心。”
闻言,我有些莫名地难受,眼眶也酸酸的,涩着声音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说谢谢我呢?”
话音刚落,那只手趁我出神贴上了我的脸颊,略微使了点力,将我的脑袋转过来,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柔和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付予呈的声音就响起:“谢谢你哦小余。”
我怔愣一秒,旋即低下头,眼泪悄悄掉落,一颗饱满的眼泪,没顺着脸颊,是直截了当地夺眶而出,垂直砸到我的虎口,我看了会儿,默不作声地用大拇指按住,闷闷回答:“不用谢。”
几秒后又很想看看他,酒鬼可思考不了太多,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转过头,思维断接,回到上一个话题,对他说,语气诚恳又认真:“你不喝了我就不喝了。”
付予呈的眼睛很温柔,我借着酒劲大胆地沉迷其中,说完,我似乎抓到一丝迷茫的真相,还欲深究,就被口袋里传来的震动唤回神志。
我睁大了一点眼睛,那氤氲的雾被兀地刺破,付予呈清清楚楚地落到我的眼里,那只被我胡搅蛮缠攥在手里的手已经被捂热,温温地贴着脸颊。
一下慌了神,来不及思索缘由,我松开那只手,把脑袋撇开,掏出手机接电话。
是余泽成打来的,说李叔大概还有十分钟到,我心不在焉地嗯嗯回答,然后挂断电话。
付予呈收回的手好像一同带走的有着我的体温和呼吸。
十二岁时无理后的无助感卷土重来,与此刻逐渐重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心也开始沉沉往下坠。
莫大的恐惧几乎让我瞬间头脑清醒过来,想措施然后实施,我若无其事地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恍然回神又略带歉意的微笑:“对不起付予呈,我好像有点喝醉了,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他也经常喝酒。”
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说完就垂下脑袋,只能祈求他不要看破这拙劣的演技,看破也不要戳穿,毕竟我在他的面前永远无处遁形。
两秒后,那凝固局促的气氛却被付予呈一声不轻不重的笑推翻,付予呈一副了然的模样,聪明的他也愿意相信这个谎言,因为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解释我一系列行为的出格。
付予呈还有心思打趣:“小余喝醉了对女朋友这么黏呢。”
我扯了扯嘴角,哑着声音与他开起玩笑:“也就还好了,你难道不是吗?”
付予呈问:“是什么?”
我说:“对女朋友撒娇。”
付予呈思考了一会儿,见他如此认真,我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他对上我的眼睛,弯了弯眉眼:“我不知道,现在还没有呢,”说着还一脸装作痛心地说,“弟弟都谈了,哥哥还是个老光棍。”
哥哥。
弟弟。
是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吧。
我应该庆幸付予呈并不深究,也该对他相信了我的谎言而不那么殚精竭虑,但是我做不到。
与付予呈泾渭分明,我做不到。
付予呈尽善尽美的伯劳飞燕,我也不愿接受。
*
是晚上十点到的家,回来的路程一个半小时,我也就冷静了一个半小时,早就已经差不多酒醒了。
但一到家,还是被凤姨拉着灌了一杯蜂蜜水才被放回房间睡觉。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回到房间,像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将窗户半开后才上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一朵云,忽高忽低,忽轻忽重,明明已经精疲力尽,上下眼皮打着颤,大脑却越发清晰。
感觉想了很多,可是细下去回忆,又是一片空白。
那天,我胡思乱想了一整夜,最后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我应该去找个女朋友,并坚持不懈地喜欢许祎可。
对,我是喜欢许祎可的,我也将酒醉后的行为全都推到了那个与付予呈一样、温柔善良的女孩身上。
透过现象看本质。
靠近,拥抱,亲吻,惊慌失措,男人和女人。
这样一错位,一切的无解便都有了答案,变得合乎情理起来。
付予呈成了许祎可的一个完美的替代品。
他们都善解人意,都完美无缺,都无限包容——所以我并非对付予呈有想法,而是将对那位可望而不可求的女孩的情感投射到了一位触手可及的男性身上。
我醍醐灌顶,但这依旧是不对的。
哪怕模糊了我爱上付予呈的情绪,我在潜意识里依旧不愿意将他作为任何一个人的附庸。
付予呈就是付予呈。
可是我又太懦弱,不愿直视,更不愿正视,一直畏畏缩缩,哪怕再不想,我只能那样去坚信,否则以我当时的阅历和心性,我的世界会坍塌的。
我只能将这种对付予呈不公平的想法降到最低——我以后继续喜欢许祎可,好好喜欢许祎可,然后追上许祎可,那么付予呈就不会是谁的替身了。
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逻辑在那时的我看来简直毫无破绽。
*
半夜下了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雨,淅沥到天蒙蒙亮才偃旗息鼓。
世界安静下来,这时我才真正筋疲力竭到睡了过去。
早上八点,我悠悠转醒,大概是昨晚冥思苦想了半宿,终于想通了,才睡了三个小时觉的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累,反倒生龙活虎得很。
昨晚给凤姨发了消息让她不用做饭,此刻饥肠辘辘,去冰箱里翻出块面包叼着,晃悠一会儿又觉得神清气爽,心情大好,勉为其难地去帮余泽成喂金鱼。
昨夜下的雨并不算小,将最后花期里负隅顽抗的玉兰花全部摧落,留下一杆光秃秃的枝。
我望了望天,又垂头在湿泥绿草里瞧见了一朵沾满露的花,很大的朵,只是蔫蔫地挂着黄色的腐痕,它已经很老了。
我莫名其妙地想:“原来,广玉兰花可以开这么久。”
自从上一次和付予呈说过之后,我便丧失了对玉兰花做玛德琳的嘴馋,它开了一周又一周。
后一周来的时候,付予呈看着有些零落的玉兰花还有些诧异,问我怎么还留着花。
我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好在凤姨当时凤姨的脚疼,被我用做借口搪塞了过去。
再下一周来的时候,付予呈发现花还在,只是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惊讶外却有分寸地没有多问什么。
如今,那一个不知真伪的谎言总算要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