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分离才是人生常态的。
一天放学后,霍见栩拉住我,问我是不是可怜他才和他玩的。
其实霍见栩那句话有歧义,我不是因为谁可怜就会和他玩,但是和他开始确确实实是因为同情他,但那时候我分不清同情和可怜,只好无声地应下这个罪名。
他问我,可不可以不和方和一起玩了。
方和就是继霍见栩后的另一个小孩,但他同霍见栩有着本质的区别,他是真真实实的,家里无权无势,来我们这个遍地高官富商子代的学校是因为他爸爸因为某位领导的失误有了残疾,为了了事,那位领导赔了一笔钱,并承诺让他来这里上学。
该说不说,这里的教育条件是完全配得上它每年收取的近百万元的学费,所以我一时间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霍见栩这样问我,我不明所以,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和他说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玩。
于是他向我无情地递交了绝交书,幼稚鬼。
我错过了他的欲言又止,以及一闪而过的狠辣。
第二天,我去学校才发现,我的书籍全都散乱在地。
为什么呢?
哦,我从他人的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所幻想的爱的家庭实际上也有一层厚重的遮羞布,现如今被一把扯下。
我是余海鸣的私生子。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或者说我不愿意相信,只能用哥哥对我很好的借口来麻痹自己,没有人会接受自己父亲的爱被分给一个莫名其妙的野种的吧。
可是他们都不那么想,这是既定的事实,霍见栩亲口说的。
被这种对待的感受真的不好受,可是霍见栩,你这样对我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以前的自己呢?应该不会吧,你在笑呢。
不对,也不尽然。
在我被欺负后,你一个人看着我的时候为什么不笑了呢?又想说什么呢?
对不起。
是对不起,霍见栩亲口说出的对不起。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不知道多少次被掀飞的书本,一时间就觉得可笑万分。罪魁祸首在灾难现场对受害者说出一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忏悔,这很可笑。
我抬头与他对视,轻声问:“为什么呢?”
他不说话,我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他定然理解这种感受,或者说,没有人会比他这个经历过的人更清楚,但是他依旧选择截然相反的路,同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握手言和,将偏见与谩骂做以投名状,成为高高在上的人里的一位。
我自然无话可说。
持续两年,方和不堪重负,退学了。
明明还有一年他就可以毕业了,我自身难保,自然保护不了他。
临走时,他哭着对我说对不起,我又不怪他,对不起真的言重,可是为了让他心里好受一点,我只能接受并安慰他说没关系。
方和是个可怜的人,与此同时,他又像一棵百折不挠的小草。他以前总是对我说,说自己不能走,这是他爸爸用腿换来的,等量兑换一下,他受的苦自然不算什么。他是个好孩子,我尊重他,就像他尊重我不告诉我家里人这些事情一样。
两年,实在太久了。
方和说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实际上并不是,他是我见过生命力最顽强的人,离开是迫不得已。
我说,活着比死了的好。
我从未告诉过家里人在学校的事情。
大概是他们太好了,他们越好我就越不想将那些不好的带给他们,我不理解谎言,我只是那样想的。
后来,我在学校被摔伤了脑袋,家里人才知道这件事情。
没多久,余泽成就从公司赶到了学校,对了,余泽成是我的那位臭屁哥哥。查了监控才知道是一群小孩将我推搡下了楼梯。
起初他并没有发脾气。
他和老师们在讲话,因为余海鸣身份地位的缘故,校长也在,他们说着很是体面的话。
余泽成斯文儒雅,俊朗的脸上噙着一抹端庄得体的微笑,只是校长额角上的汗越来越多,最后,为了维持他来之不易的威严,只能掏出手帕时不时擦一下。
我就闷闷地坐在办公室里的椅子上,听着他们像谈判一样的聊天,扭头望着窗外的风景。
实际上窗外什么都没有,反倒是低垂的天空沉寂得很,灰扑扑的。
“咵嚓——”
我将头转过来。
余泽成将手旁的玻璃杯打翻,笑语盈盈的眼睛平直下来,折射出骇人的光。
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碎了三个杯子,踢翻了两把椅子,掀飞了无数张学生们讨厌的卷子。
那样的余泽成我从来没有见过。
其实这里出现过的余泽成,我都没见过。
在家里,余泽成是一个极其臭屁的哥哥,虽然很喜欢在我身上逞一些口舌之快,但是他会不耐烦地将学校的小蛋糕带回家给我。
心口不一。
就像现在这样。
余泽成刚发一通脾气,嗓子还有点干哑,对着一旁眼睛不眨看着的我简直恨铁不成钢,语气很冲地说:“看看看,看什么看,傻子!”
我眨了眨眼睛,指了指头上的包,无辜地说:“哥哥,这里还在痛的。”
其实不痛的,至少没有痛到不得不特意提出来说,只是哥哥,当时的你真的好凶的。
我从小眼睛就很大,黑漆漆的,我猜测当时我在余泽成眼里是这副模样——脸上有几行没有擦干的泪痕,脑门上还挂着一个青紫的大包。
更像个傻子了。
余泽成很可能在心里又吐槽了一番,却在见到那个肿起来老高的包时,还是不耐烦地把手递出来,嫌弃地说:“现在知道痛了,以前怎么不说。”
说完,又在我将手搭上后,觉得慢,把我一把抱起来,火急火燎地走了出去。
我被余泽成送到了医院,做了一番检查,最后被关在了一间白晃晃的房间里,我说我要睡觉,他等我睡着后就出去了,殊不知等他走后我又睁开了眼睛。
哥哥在外面打电话,与正在国外洽谈项目的余海鸣董事长,隔着门我听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像蝈蝈在吱吱吱吱乱叫,我就趴在窗户边看外面的风景。
余泽成又生气了,更加直白地生气,在公众场合大骂:“余海鸣,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余柯成软弱的性格不都是你打压着养成的吗?”
“谁他妈需要你的很多钱啊?啊?!我说过吗?余柯成说过吗?你永远都自以为是!”
外头一阵混乱,围观的人们,制止的护士,最后被紧赶慢赶赶来的李叔拖住了,以余泽成将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而结束。
我捏了捏有些发僵的手指,其实我隐瞒的初衷不是这样的。
出言不逊、分崩离析、不欢而散。
风景什么之类的全都被那一番言辞激烈的争吵打得稀巴烂。
哥哥,我知道你在心疼我。
可是哥哥,你在维护我的同时,也伤害了我。
我以为我会是坚强,会是善良,你却说我是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