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西北郊物流园区。
这片区域白天车来车往,入夜后却显得格外寂静。巨大的仓库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在水泥地上画出孤零零的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园区内死寂一片。
段青岩的车停在距离目标仓库约五百米外的一片废弃停车场阴影里。他熄了火,却没开车门,只是静静坐在驾驶座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那座编号为“C-7”的三层仓库上。
从外观看,C-7仓库和其他仓库没什么区别:灰蓝色的钢板外墙,卷帘门紧闭,侧面有一扇供人员进出的小门。但段青岩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却揭露了异常——代表胡栗的绿色光点就在这座建筑的三楼东南角,位置在过去半小时内没有移动;能量监测显示,那个区域存在着持续的中度异常能量场,且伴有规律的电脉冲信号。
段青岩推了推眼镜,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黑色双肩包。包里装的东西很简单:一台加固型平板电脑(实时同步监控数据)、那副为胡栗定制的能量可视化眼镜(他调整过参数,自己也能用)、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陈伯伯提供的“小玩意儿”)、一把地质锤(“野外工作必备工具,很合理”)、以及几样急救用品。
他背上包,最后看了眼手机。五分钟前,陈伯伯发来消息:“李队的人已在三公里外待命,便衣,两辆车。随时可以行动。但对方在建筑内情况不明,强攻有风险。建议先侦察确认人质安全位置。”
段青岩回复:“明白。我先进去确认。如有异常,会发信号。”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其调至静音模式,塞进内袋。然后,他戴上那副茶色眼镜,透过镜片看向仓库。
视野中,整座建筑呈现出普通的灰白色轮廓,但在三楼东南角区域,确实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像伤口渗出的血渍。能量可视化功能比他预想的更有用。
段青岩下了车,动作轻捷地融入阴影。他没有走向仓库正面,而是绕到建筑侧面。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货架和集装箱,形成天然的视觉死角。他蹲下身,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小型无人机——火柴盒大小,四旋翼,静音设计,也是陈伯伯友情赞助的“科研设备”。
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起,贴着仓库外墙向上飞行,顶部的微型摄像头将实时画面传回段青岩手中的平板。仓库三楼有几扇高窗,其中一扇微微开着缝隙。无人机灵巧地钻了进去。
画面一阵晃动后稳定下来。无人机进入的是一个类似实验室前厅的空间:白色墙壁,金属材质的工作台,桌上散落着一些仪器和玻璃器皿。灯光很亮,但没有看到人。
段青岩操纵无人机沿着天花板边缘向前飞行,穿过一扇敞开的门,进入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能量监测数据显示,暗红色光晕最强的信号源在走廊尽头的房间。
就在无人机即将飞向那个房间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段青岩立刻操纵无人机贴上天花板的消防管道阴影处,关闭了指示灯。
两个人从拐角处走出来。其中一个正是白天在会议中心见过的“林编辑”,另一个是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拿着个平板正在查看数据。
“……刘总那边催得紧,要尽快拿到完整的测试报告。”林编辑的语气有些焦躁,“那小子配合吗?”
白大褂老者推了推老花镜:“初始抵抗后还算平静。生命体征正常,能量屏蔽装置我们暂时没动——强行拆除可能引发不可控反应。不过……”他顿了顿,“他的感知能力确实惊人。刚才我们用三号样本测试,隔着屏蔽层他都能准确描述能量特征。刘总这次真是挖到宝了。”
林编辑冷笑一声:“宝是宝,但也得能握在手里才行。段青岩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不过以段青岩的性格和能力,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老者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房间,“所以我才建议尽快完成基础测试,然后把人和数据一起转移去我们在滇西的基地。那里更安全,配套设施也更完善。”
“再给我二十四小时。”林编辑看了眼手表,“刘总明天上午到,他要亲自看看‘成果’。”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走廊中间的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无人机又在原地悬停了半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继续飞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窗户,但门下方有一道约两指宽的门缝。
段青岩操纵无人机降低高度,镜头对准门缝。画面有些扭曲,但足够看清里面的情况。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吸音材料,地面铺着防静电胶垫。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类似牙科治疗椅的装置,胡栗正被束缚带固定在上面,不过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他闭着眼睛,手腕上的屏蔽腕带还在,但眼镜不见了。
椅子旁边立着几个古怪的仪器,有显示屏,有探头,还有类似脑电监测的电极贴片散落在一边。房间一角的小桌上,放着胡栗的手机、眼镜和个人物品。
段青岩的目光锁定在胡栗身上。他看到胡栗的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这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人还清醒,状态尚可。
就在这时,胡栗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盯着天花板,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段青岩通过无人机的拾音器,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声音:
“……第三十七次尝试……能量流向左偏移三度……这破椅子的振动频率是……啧,还不如段老师实验室的凳子舒服……”
段青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还有心思吐槽,看来精神不错。
胡栗说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后,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门缝的方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三下眼,停顿两秒,又眨了两下。
段青岩的眼神一凝。这是他们以前玩过的无聊小游戏时约定的暗号——眨三下代表“我没事”,眨两下代表“有监控”。
胡栗发现无人机了。而且他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段青岩立刻操纵无人机微微上下晃动了两下,表示收到。然后他将无人机拉高,退出门缝范围,开始对整个三楼进行快速扫描。很快,他在走廊天花板四个角落和房间门外发现了隐蔽的摄像头,供电线路沿着管道汇集到走廊中间那个房间——应该是监控室。
情况清楚了。人质位置确定,状态尚可;敌人数量至少三人(林编辑、白大褂、可能还有警卫);建筑内部有监控系统;对方计划二十四小时内转移。
段青岩操纵无人机从原路返回,飞出窗户,降落在手中。他迅速在平板上标注出建筑内部结构简图、人员位置、监控点,然后通过加密通道将信息同步给了待命的警方李队。
“已确认人质安全,位于C-7仓库三楼东南角房间。至少两名嫌疑人在三楼监控室。建筑内应有监控系统。建议:一队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二队从侧面消防梯潜入三楼,优先解除监控,控制嫌疑人,解救人质。我已就位,可从侧面配合。”
几秒后,李队回复:“收到。行动计划批准。正面佯攻三分钟后开始。二队已就位,正在向你靠拢。请保持隐蔽,等待信号。”
段青岩收起平板,从背包里取出信号干扰器,调至特定频率——这是陈伯伯根据胡栗的屏蔽腕带信号特征特别设置的,能在短距离内暂时阻断腕带与接收器之间的连接,而腕带本身的基础屏蔽功能不受影响。
他需要给胡栗一个信号,让他做好准备。
房间内,胡栗表面平静地躺着,内心却像开了弹幕一样刷屏:
『这破椅子硌死我了!腰都要断了!』
『那个白大褂老头刚才拿过来的“五号样本”能量真恶心,像馊了的机油拌铁锈,还好腕带给力……』
『段青岩应该发现我不见了吧?肯定发现了!他那么聪明,还有追踪设备……』
『刚才门缝那儿那个小影子是无人机吧?是吧是吧?还晃了两下!肯定是段青岩!』
『话说回来,这帮人实验室真不专业,能量场乱七八糟的,仪器校准肯定有问题,数据能准才怪……』
就在他内心吐槽得正欢时,手腕上的屏蔽腕带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不是预警的那种急促震动,而是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
胡栗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个震动模式……是他和段青岩无聊时瞎编的“摩尔斯电码”简化版,意思是:“准备。很快。”
段青岩就在附近!而且马上要有动作了!
胡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甚至故意放松了肩膀肌肉,让自己看起来更“颓废”一些。脑子里开始飞快盘算:等会儿要是打起来(或者警察冲进来),他该怎么配合?这椅子怎么挣脱最快?东西在角落的桌子上,眼镜很重要,得拿回来……
就在这时,建筑外隐约传来了车辆急刹和喊话声,通过隔音不好的墙壁隐隐约约传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立刻开门配合检查!”
正面佯攻开始了。
几乎同时,胡栗听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林编辑气急败坏的声音:“怎么回事?!警察怎么会找到这里?!老吴,监控!”
“正在看……正面有两辆警车,六七个警察……侧面……等等,侧面的画面怎么花了?!”
“什么?!”
房间外一阵混乱。胡栗听到有人跑向楼梯方向,接着是推搡和闷哼声,随即是李队威严的声音:“警察!不许动!手举起来!”
好!警察上来了!
胡栗立刻开始挣扎,试图挣脱束缚带。但带子绑得很专业,单靠蛮力很难挣开。他正着急,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滴滴”几声电子音,然后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金属门被推开一道缝,段青岩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关拢。
“段老师!”胡栗差点喊出声,又赶紧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我就知道你会来!”
段青岩快步走到椅子旁,没有废话,先检查了一下胡栗的状况,确认没有明显外伤,然后开始解束缚带。他的手指稳定而迅速,一边解一边低声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测试?”
“就是拿各种奇怪的矿物样本让我感应,记录数据。还有个老头想给我戴脑电监测,被我装头晕糊弄过去了。”胡栗语速很快,“我的东西在那边桌上!眼镜特别重要!”
段青岩解开最后一条束缚带,将胡栗扶起来,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喷雾:“可能有吸入性麻醉或镇定气体残留,喷一下。”
胡栗接过喷了两下,清凉的感觉冲淡了房间里那股甜腻的异味。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跟着段青岩走向角落的桌子。刚拿到眼镜戴上,走廊里就传来了更清晰的打斗声和呵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