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段青岩带离报告厅，一路无言地回到别墅，胡栗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他把自己摔进客厅沙发，抱着一个抱枕，将脸埋进去，半晌没有动弹。林致远突然出现的冲击，以及与那段被他尘封（或者说被迫遗忘）的过去猝不及防的正面碰撞，带来的不仅是惊吓，还有更深层的混乱和自我怀疑。

“喝点水。”段青岩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胡栗才闷闷的声音从抱枕里传出来：“他……他认出我了吗？”

“应该没有。”段青岩回答得很肯定，“你的外貌虽然和以前一样，但气质、神态、甚至一些细微的习惯动作都发生了变化。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冷静而客观，“在‘胡栗’已经‘死亡’的认知前提下，正常人不会第一时间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和死者联系起来。林致远可能只是觉得你有些眼熟，或者举止异常。”

胡栗慢慢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清明了一些：“可是……他看到你那么快把我带走，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去查？”

“可能会觉得奇怪。”段青岩并不否认，“但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证据去深究。我介入的理由很充分——‘亲戚家的孩子身体不适’。至于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锐利，“我建议，在他查到什么之前，我们先掌握主动。”

“主动？”胡栗不解。

段青岩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他进入“解决问题模式”时的习惯姿态。“林致远的出现提醒我们，你的过去并没有完全被遗忘。仅仅被动隐藏是不够的。你需要拥有保护自己、应对潜在风险的能力。”

他看着胡栗，语气郑重：“你的特殊感知能力，就是你目前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变数。之前，它更多是本能和被动反应，不稳定，且难以控制。现在，我们需要让你学会主动掌控它。”

“掌控？”胡栗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那种对矿物能量的模糊感觉，有时清晰，有时微弱，有时候甚至毫无反应，就像不受控制的潮汐。“我……我能做到吗？这东西……很奇怪，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了解，才需要探索和控制。”段青岩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跟我来。”

胡栗放下抱枕，跟着他走进书房。段青岩从书柜下方的保险柜里（经过特殊加固和屏蔽处理）取出一个不大的黑色手提箱。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排精心固定在柔软凹槽中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岩石和矿物标本，每一块旁边都有细小的标签，标注着编号、名称、产地和基本物化性质。

“这些都是我收集的、具有不同典型特征和能量特性的样本。”段青岩将箱子放在书桌空处，示意胡栗坐下，“从今天开始，我们进行系统训练。”

胡栗看着那些熟悉的石头（有些他在阳台也“收藏”过类似品种），心里既好奇又忐忑。“怎么训练？”

“首先，是感知的专注和分辨。”段青岩戴上白色棉质手套，从中拿起一块深黑色、泛着金属光泽的石头，正是胡栗最喜欢的磁铁矿。“闭上眼睛，静心，尝试去‘感觉’它。不要用眼睛看，不要用手摸，用你那种特殊的方式。”

胡栗依言闭上眼，努力摒除杂念。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黑暗和轻微的呼吸声。他有些着急，眉头皱了起来。

“放松。”段青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得像定海神针，“回想你在野外，在矿洞里，那种感觉自然涌现时的状态。不要刻意寻找，让它来找你。”

胡栗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和思绪。他回想起在苍岚山，那种被“光点”吸引的感觉；在古矿洞，那种强烈的共鸣与不安……渐渐地，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一个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带着某种沉重“质感”的点，缓缓浮现出来。

“有……有点感觉了。”胡栗小声说，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凉凉的，有点……沉？”

“描述它，用你能想到的任何词汇。”段青岩鼓励道，“温度？重量感？颜色？声音？任何联觉都可以。”

“像……像冬天的铁栏杆？不，更光滑一点……颜色……黑乎乎的，但是里面好像有一点很暗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很慢。”胡栗努力描述着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段青岩看着手中磁铁矿的标签，对照胡栗的描述，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样本B-07，磁铁矿，主要成分Fe3O4，具强磁性，密度5.18……感知描述：低温，沉重，视觉联想为黑色基底带暗红色慢速闪烁光点。” 记录完毕，他放下这块，又拿起另一块淡黄色的、半透明的萤石。

“换这个。继续。”

胡栗重新调整呼吸，尝试捕捉新的感觉。这次的感觉截然不同——一种更加“轻盈”的、带着细微“气泡感”的凉意，颜色在他感知中是淡淡的、跳跃的鹅黄色，仿佛有极小的光点在活泼地弹动。

“这个……轻一点，凉凉的但是不冰，好像有很多很小很小的气泡在跳，颜色是……淡黄色，亮亮的。”胡栗描述道。

段青岩对照标签（萤石，CaF2，常含各种稀土元素，具荧光性），再次记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胡栗的描述虽然主观，却与样本的某些物理特性（如密度、可能含有的微量发光元素）隐隐对应。

训练就这样开始了。每天固定时间，段青岩会选取不同的样本让胡栗感知、描述，并详细记录。过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有时胡栗完全找不到感觉，焦躁得抓耳挠腮；有时感觉来了却混乱不堪，无法准确描述；更有一次，当他感知一块来自古矿洞附近、含有微量未知元素的特殊页岩时，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共鸣感”突然加强，瞬间引发剧烈的头痛和短暂的晕眩，吓得段青岩立刻终止了训练，并加强了后续样本的筛查和屏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