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古矿洞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艰难。段青岩背着昏迷的青年(他心中已默认其为胡栗),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不仅因为负重的增加和自身的擦伤,更因为心头那团越缠越紧的谜雾。李明在前方小心探路照明,赵军殿后警惕,三人沉默地穿行在昏暗曲折的洞道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背上的青年一直昏睡着,身体随着段青岩的步伐微微起伏,偶尔会因为颠簸或碰到伤口而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呻吟,脑袋无意识地往段青岩颈窝里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每一次这样的接触,都让段青岩身体微僵,心底那份荒谬与现实的割裂感便愈发清晰。他背上背着的,不再是一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动物,而是一个货真价实、有体温有重量的人。可偏偏这个人,在不久之前,还用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望着他,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终于,前方出现了自然光,夹杂着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他们走出了洞口。
午后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段青岩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他将背上的青年小心地放在洞口附近一块相对平坦、铺着他事先留下的外套(用来垫着)的地面上。脱离了黑暗封闭的环境,青年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更加明显,几处包扎好的纱布也透出淡淡的血痕。
李明和赵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疲惫、后怕和未散的惊疑。
“教授,现在怎么办?”李明看向段青岩,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陌生青年,“他伤得重吗?要不要叫救援?还有小雷达……”提到胡栗,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段青岩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青年身边,再次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依旧平稳,但昏迷的原因不明,除了外伤和可能的惊吓,是否与那诡异的强光和形态变化有关?普通医院的医生能否处理这种“症状”?
他迅速权衡利弊。叫救援,意味着更多人介入,需要解释这个青年的来历,事情可能会变得复杂,甚至失控。不叫救援,仅凭他们现有的医疗条件,无法确保这青年的安全,尤其是昏迷原因不明。
“先回营地。”段青岩做出决定,“用我们的卫星电话联系山下的合作单位,请他们派一辆车到最近的接应点。我们把他送下山,直接去最近的医院。”他看向李明和赵军,语气严肃,“关于洞内发生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强光和这个人出现的方式,暂时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救援人员。统一口径:我们在探索古矿洞时遭遇意外落石,发现了一名被困受伤的驴友,并进行了紧急救助。明白吗?”
他的目光冷静而具有压迫感。李明和赵军虽然心中仍有诸多疑问,但对段青岩的信任和尊重让他们下意识地点头:“明白,教授。”
“至于胡栗……”段青岩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落石时受到惊吓走失,我们寻找未果。暂时这样。”
这个说法,为胡栗的“消失”提供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也为未来可能的“找回”留有余地——如果这个青年醒来后,情况允许的话。
简单休整后,他们轮流背负着昏迷的青年,开始向营地折返。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段青岩的思绪却异常活跃,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整理着所有已知信息,并试图构建一个逻辑上能部分自洽的模型,来解释这匪夷所思的一切。这既是他作为科学家的本能,也是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的必要准备。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回到了营地。后勤师傅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和背上多出的伤员,大吃一惊。段青岩用准备好的说辞简单解释了一下,并立刻让后勤师傅用卫星电话联系山下。
等待车辆的时间里,段青岩将青年安置在自己的帐篷里,垫上柔软的睡袋。他打了清水,用干净的毛巾小心擦拭青年脸上和手上的尘土。随着污渍被擦去,那张年轻的面孔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清秀,干净,甚至带着点未脱的学生气,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段青岩凝视着这张脸,试图寻找任何熟悉的痕迹。没有浣熊的特征,但……那眉眼间的某种神态,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的睡颜,似乎又与胡栗蜷缩在他腿上晒太阳时的模样微妙地重合。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青年紧蹙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
就在这时,青年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皮挣扎着,似乎想要睁开。
段青岩立刻收回手,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帐篷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青年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因为适应光线而微微收缩,眼神先是茫然的、空洞的,仿佛蒙着一层浓雾,找不到焦点。他的目光涣散地在帐篷顶棚游移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蹲在旁边的段青岩。
四目相对。
段青岩屏住了呼吸。他在那双眼睛里搜寻着——属于胡栗的灵动、狡黠、依赖?没有。只有一片陌生的、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痛苦。
青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声。他的眼神充满了困惑,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自己又身在何处。
“你……”段青岩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低哑,“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用那种茫然的眼神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头痛或混乱。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又极其可怕的事情,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惊惶。
“石……石头……”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含糊的音节,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掉……掉下来……青……青岩……危险!”
虽然含糊不清,但段青岩听懂了!他在说落石!他在叫他的名字!而且,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和胡栗撞开他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