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谈心之后,段青岩和胡栗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那种变化并非显山露水,而是像山间清晨悄然弥漫的薄雾,浸润在每一个相处的细节里。段青岩依旧话不多,神情冷静,但他对胡栗的指令和互动中,多了一份不言自明的默契和纵容。而胡栗,则更加放松和依赖,它会理所当然地待在段青岩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分享他的安静,也会在他稍显疲惫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手背,像是在重复那个夜晚无声的安慰。
考察工作进入后半程。根据计划,今天的目标是前往苍岚山主脉一条支脊的背阴面,那里有一片区域在早期的地质报告中曾被含糊地提及可能存在“古采掘痕迹”,但具体位置和性质不明,后来也未见更详细的调查。段青岩对这个线索颇感兴趣,古人的采掘活动往往能揭示特定矿物在古代的利用情况,甚至可能间接反映地质条件,属于历史地质学和考古学的交叉领域。
清晨出发时,山间笼罩着一层薄雾。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向上攀爬,地形越发崎岖,植被也变成了以耐旱的灌木和低矮的松树为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的干燥气息。
“教授,资料上只说‘疑似古人活动痕迹’,范围太模糊了。这都找了一上午了,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李明擦了把汗,看着GPS上大片空白的区域,有些气馁。他们已经在这片山坡上搜索了三个多小时,用地质锤敲打了无数块看起来“可疑”的岩石,也仔细查看了几处可能的人工垒砌痕迹,但最终都排除了与古代采矿相关的可能性。
赵军也蹲在地上,用刷子小心地清理着一片岩壁上的苔藓和尘土:“是啊,这痕迹也太‘疑似’了,搞不好就是天然风化或者动物弄的。”
段青岩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岩层走向。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理性告诉他,这种漫无目的的搜索效率很低,或许应该调整策略,或者干脆放弃这个不确定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他脚边、似乎也有些疲惫的胡栗,忽然抬起了头。它的耳朵转向左侧一片坡度更陡、布满巨大滚石和茂密荆棘的区域,鼻翼快速翕动,眼神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单纯的探索好奇,而是一种混合了困惑、警惕和……强烈吸引力的复杂神色。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呜”,与之前发现蛇或者特别“好吃”的石头时的叫声都不同。
段青岩立刻注意到了它的异常。他放下望远镜,蹲下身,看向胡栗:“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胡栗没有看他,而是径直朝着那片陡坡荆棘丛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呼唤它,又让它本能地感到不安。
这种反应,比之前引导他们找到蚀变带露头时要强烈得多。
段青岩眼神一凝,对李明和赵军打了个手势:“跟上,保持警惕。”
三人跟着胡栗,艰难地拨开带刺的荆棘,在巨大的滚石间攀爬。这片区域显然少有人至,路径难辨。胡栗却似乎目标明确,它灵巧地在石缝和荆棘空隙中穿梭,不时停下来等等他们,但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又向上攀爬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处背风的、相对隐蔽的凹地。凹地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岩壁底部,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但胡栗就在这里停了下来,它面对着那面藤蔓覆盖的岩壁,背毛微微竖起,身体低伏,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嘶”声,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就是这里?”李明看着那面毫无异常的岩壁,又看看反应反常的胡栗,有些不确定。
段青岩没有贸然上前。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凹地地势隐蔽,上方岩壁有风化剥落的痕迹,但岩壁底部被植被严密覆盖的地方,岩石的色泽和质地似乎与周围略有差异,而且……他注意到,岩壁与地面交接的缝隙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拂动几片枯叶。
他示意赵军:“用探杆小心拨开那些藤蔓,注意安全。”
赵军拿起一根长探杆,和李明一起,小心地将覆盖在岩壁上的厚密藤蔓向两侧拨开。随着藤蔓被清理,岩壁的真实面貌逐渐显露出来。
那并非完整的岩壁,而是一个被坍塌的碎石和后来生长的植被半掩埋的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宽约一米,高不足一人,边缘粗糙,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凿痕虽然已被漫长岁月风化得模糊,但那种规律性和力度,与天然形成的孔洞截然不同。洞口内部幽深黑暗,一股阴凉、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陈旧气息的气流,正从里面缓缓涌出。
“是个矿洞!”李明压低声音惊呼,带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看这凿痕,年代肯定很久远了!”
赵军也激动起来:“没想到真被我们找到了!小雷达这鼻子……不,这感觉也太神了!”
段青岩走到洞口前,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用手电筒向里照了照。光线只能照亮入口处一小段,可以看到洞壁也是粗糙的开凿面,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腐朽的木屑(可能是当年支撑物的残骸)。洞内似乎并不宽敞,而且向下倾斜,深处一片漆黑,不知通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