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客厅的闲聊和阳台的僵持中缓缓流逝。
段青玉带来的腌菜被妥善收进冰箱，周明洗好的水果摆在茶几上，散发着清甜的气息。豆豆起初还能乖乖坐在舅舅身边，但小孩子的好奇心和耐心有限，没过多久，他的注意力就又完全被阳台那团“会动的毛巾”吸引了。
他挣脱段青岩的手，再次跑到玻璃门边，这次没有拍打，只是把整张脸都贴了上去，鼻子压得扁扁的，对着里面小小声地说：“小胡栗，你还在吗？你别怕呀，我是豆豆，我不会欺负你的。”
窝里的胡栗，透过毛巾缝隙，看到玻璃上那张变形却写满纯真好奇的小脸，耳朵微微动了动。这个小小人类，似乎……和之前遇到的那些冷漠或驱赶他的大人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厌恶或恐惧，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想要亲近的渴望。
胡栗内心的警惕天平，开始微微倾斜。但他还是没有动，只是把缝隙睁大了一点点，继续观察。
段青玉看着儿子痴迷的样子，笑着对段青岩说：“豆豆这是真喜欢上了。他从小就想养宠物，我和他爸嫌麻烦，一直没答应。”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青岩，你真打算一直养着这只……胡栗？浣熊毕竟是野生动物，长大了会不会有野性？而且，合法吗？”
段青岩目光落在阳台上，声音平静但肯定：“它很聪明，适应力强，目前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强烈的野性回归倾向。关于合法性，”他推了推眼镜，“云州对个人饲养特定非保护类野生动物有相关规定，我正在咨询和办理必要手续。至少目前，它在这里是安全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让段青玉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一笑。她这个弟弟，一旦认定什么事，就会异常认真和坚持。看来，这只小浣熊是真的走进他心里了。
“那就好。”段青玉不再多问，转而看向豆豆，“豆豆，别离那么近，给小胡栗一点空间。”
豆豆听话地往后挪了挪屁股，但依旧蹲在门边，目不转睛。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茶几，拿起一瓣周明刚削好的苹果，又跑回玻璃门边。
“小胡栗，你饿不饿？这个苹果可甜了！我给你吃好不好？”豆豆把苹果片举到玻璃前，小脸满是分享的快乐。
窝里的胡栗鼻子抽动了一下。清甜的果香透过玻璃缝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但异常诱人。苹果……好像有点印象？前世应该吃过？肚子刚吃完早餐不久，并不饿，但那种香甜的气息还是让他口腔分泌出唾液。
吃，还是不吃？出去，还是继续躲着？
出去意味着要暴露在陌生人的视线下。但那个苹果片，还有那个叫豆豆的小小人类亮晶晶的眼睛……
胡栗内心挣扎得厉害。他用爪子挠了挠窝里的毛巾，烦躁地转了个身，屁股对着外面。不行，还是害怕。
豆豆举着苹果片等了一会儿，见小浣熊不但没出来，还把屁股对着自己，小嘴不由得撅了起来，有点委屈地回头看段青岩：“舅舅，它是不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苹果？”
段青岩走过来，也蹲在豆豆身边，看着窝里那个赌气般的毛团。“它只是需要更多时间。”他对豆豆说，同时也是说给里面的胡栗听，“第一次见面，对陌生的生物保持警惕，是保护自己的本能。这很正常。”
他指了指豆豆手里的苹果片：“你可以把它放在门边的地上，然后退后，看看它会不会自己过来拿。记住，不要突然动作，不要大声说话。”
豆豆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他按照舅舅说的，小心翼翼地将那瓣苹果片放在玻璃门内地面的边缘（段青岩事先留了门缝），然后自己慢慢地、一步一步退到沙发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
段青玉和周明也停止了交谈，好奇地望向阳台。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除了段青岩，他更关注过程）都聚焦在那片孤零零躺在光亮地砖上的苹果，和那个毫无动静的窝。
胡栗虽然屁股对着外面，但耳朵一直竖得尖尖的。他听到“饭票”对豆豆说的话，听到豆豆轻轻放置东西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他忍耐了几秒，终于还是忍不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把脑袋重新转向缝隙。
玻璃门外，那个小小人类已经退得老远，坐在沙发上，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而玻璃门内的地砖上，多了一抹鲜艳的红色，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苹果片。是给他的。
胡栗盯着那片苹果，又警惕地看了看远处的几个人类。那个温柔的女性人类和憨厚的男性人类也看着他，但眼神都很平和，没有压迫感。豆豆更是眼睛一眨不眨，满脸写着“快来吃呀”。
“饭票”呢？胡栗寻找段青岩的身影。他站在玻璃门稍侧一点的地方，没有看苹果，也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却又给了胡栗最大的自主选择空间。
去吧。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只是一片苹果。他们都退开了。而且，“饭票”在这里。
再不去，苹果的香气就要飘散了……
胡栗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窝里钻了出来。四只爪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浑身紧绷，尾巴低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客厅的方向，一旦那边有任何异动，他就准备立刻窜回窝里。
客厅里，豆豆屏住了呼吸，小手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吓跑小浣熊。段青玉和周明也看得津津有味。
胡栗终于蹭到了苹果片旁边。他先是用鼻子快速嗅了嗅，确认气味安全，然后才伸出爪子，碰了碰。凉凉的，软中带脆。他飞快地叼起苹果片，转身就想跑回窝里独享。
但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豆豆——那个小小人类正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没有出声，但整张脸上都绽放出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和满足，仿佛胡栗接受苹果片，是给了他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那种喜悦，毫无杂质，直接而热烈。
胡栗奔跑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叼着苹果片，在距离窝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背对着客厅，但能感觉到那道欢喜的视线。
心里某块坚硬的东西，好像被那视线融化了小小一角。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钻回黑暗的窝里，而是就站在阳台相对明亮的地方，背对着众人，开始小口小口地啃食那片苹果。
“咔嚓，咔嚓。”细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阳台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