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天总算暖和起来了，路上的雪都融化个干净，风吹在脸上软绵绵的，未来重新启用了自行车这个通勤工具。

三年级的前辈们即将毕业，先一步从戏剧部离开，活动室好像突然就空了一大块。

当然，只是“好像”——谷地学姐摆在窗台上的盆栽还在，甚至多出两盆多肉、是学姐留给戏剧部的礼物。佐藤部长贴满整墙的日程表昨天刚清理完，今天就又有新的贴在上面了。

虽然少了人，但戏剧部的热闹不减丝毫。

“注意——！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兼近鸣海一个利落地撑手，侧身坐上了那张老旧的会议桌，一条腿还悠闲地晃着：“我，兼近鸣海，戏剧部这艘游轮的新一任船长，今日正式上任！而那位——”

他手臂一扬，指向会议桌另一头、正对着笔记本皱眉的堀政行：“就是我们永远可靠、也永远会在我最兴奋的时刻泼来一盆冷水的副部长堀政行，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鼓励一下这位睿智的勇士！”

活动室响起一阵笑声和零散的掌声。堀政行抬起头，脸上挂着的是一个经典的、面对兼近鸣海经常性的耍宝时“又来了”的无奈表情。他叹了口气，声音平稳：“首先，桌子不是椅子，不要坐在上面。其次，你提交的新学期活动构想里，‘为激发中世纪北欧氛围而进行的沉浸式烛光晚餐体验’这一项，恐怕很难归类为‘必要的排练资金’。”

“氛围！堀，戏剧的灵魂就是氛围！”兼近鸣海立刻从桌子上下来，凑到堀政行旁边，“你想啊，排练《玩偶之家》，不先体会一下那种壁炉燃烧、命运在沉默中凝固的古典感，怎么能演好？”

堀政行完全忽视兼近鸣海那套“氛围论”：“烛光晚餐的人均费用远远超过‘资料打印费’的范畴。除非你能证明这项活动能直接提升娜拉说‘首先我是一个人’时的爆发力。”

堀政行话音刚落，兼近鸣海眼珠一转，目光唰地投向正在一旁和青木夏实整理布料的未来，脸上堆起灿烂的、充满期待的笑容：“未来！你快来说说，身临其境的氛围对演员的沉浸感有没有至关重要的帮助？时不时更能激发真实的情绪？”

未来抬起头，眼睛一亮，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有道理”。

“不行，”堀政行斩钉截铁地打断，甚至没让未来发出第一个音节。即使未来刚转过来半学期，但他太了解这两位了，“未来绝对会跟你一起疯。这个项目我做主了，不批。”

未来只好咽下回应的话，冲兼近鸣海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老老实实继续帮青木夏实整理布料。

“那木材那一项总能批吧，那可是娜拉摔门而去时的重要道具，它的质感、它的响声，直接体现了娜拉决绝的力度！”

“体现决绝靠的是演员的演技、台词的张力、舞台节奏的掌控力，而不是木头的产地！‘采购一批挪威进口松木以模拟北欧家居灵魂’，你可真敢提啊！”

兼近鸣海痛心疾首：“你……你这是在扼杀艺术！”

堀政行不为所动：“我是在确保我们下学期还有钱做布景。”

旁边，青木夏实戳戳未来的胳膊，小声道：“我觉得，部长不是堀前辈完全是因为兼近前辈不能做副部长——他管不了钱。”

未来憋着笑，肩膀抖动，肯定了青木夏实的想法。

戏剧部的氛围因为这一出“预算攻守防卫战”格外活络。很快，排练开始了。正当未来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句“我首先是一个人”时，站在她对面的兼近鸣海——此时是海尔茂——却忽然用浮夸的腔调脱口而出：“哦不！我的小云雀要飞走了！以后谁为我准备精致的茶点？我舒适的生活就要崩塌了！不——！”

未来瞬间出戏，捂着脸笑了出来，排练室的其他成员也发出笑声。

然而，就在笑出声的零点几秒后，未来敏锐地感知到了藏在海尔茂那套关于责任和名誉的说辞背后，他恐惧失去的其实是那种被周到服侍、一切以他为中心的舒适生活。娜拉对他来说是点缀客厅的小云雀，是确保他每日衬衫熨帖、餐点合意、生活顺畅的管家。

她止住笑，再看向兼近鸣海时，眼神已经变了。对方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调皮神色，但似乎也在观察她的反应。未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

当她再次开口，说出那句“我首先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人”时，声音里的颤抖并非全然是激动，更透出一种冰冷的、洞察一切后的尖锐清醒。她的目光掠过“海尔茂”的脸，仿佛能穿透那身笔挺的戏服，看到其下那个因为“下午茶点心”可能无人准备而真正感到恐慌的灵魂。这份认知，让她的决绝里，多了几分清晰的轻蔑和悲哀。

兼近鸣海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他几乎没做停顿，立刻接上了戏，只是此刻他扮演的海尔茂，在愤怒中似乎也微妙地掺杂了一丝被看穿某种隐秘心思的恼羞成怒，对手戏的张力陡然变得更加复杂和耐人寻味。

堀政行在一旁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未来和兼近鸣海对戏，这两个人的脑回路总能神奇地碰上，最后激发出新的火花。

于是，就在兼近鸣海这种时不时“灵魂出窍”的角色挖掘中，在未来的奇妙共鸣、以及堀政行稳如磐石的总体把控下，戏剧部的排练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