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夫人暗自在心底为自己鼓劲，将没流出的热泪收回去，开口道：“没关系的，多罗罗小姐是我们家的恩人，善慧尼师也是，一起进来吧。”

她看了一眼多宝丸，多宝丸也点头称是：“……我还想麻烦一下善慧尼师，请您给我们做个见证。”

做个见证？

鲇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好，当然没有问题。”

一进和室，多宝丸就对着百鬼丸跪下了，磕头行了个大礼，把百鬼丸吓了一跳。

百鬼丸赶紧膝行过去，要扶多宝丸起来，却被多宝丸避开。

只见多宝丸又对着母亲缝夫人行了一个大礼，缝夫人有些崩溃：“多宝丸！你这是干什么？！”

“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在母亲大人膝下了。”多宝丸坚定地说道：“我意已决，待伤好之后，我就落发出家，去做个和尚。”

说出这句话，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多宝丸笑着对百鬼丸说：“但是有兄长大人在，肯定都没问题的，不管是母亲大人还是石川郡，我是这样相信着的。”

“不……”百鬼丸的嘴唇动了动，想要拒绝。

他自知不是做郡守的那块料子，而且他也不想做郡守，那样的生活不适合他。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和多罗罗、鲇子旅行的日子，每天就地取材做些吃的，遇上妖怪了就拔刀上去战斗。

“兄长大人，您的才华是真正的美玉。如果说您身上的光辉是夜明珠，那我就只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我为兄长大人的品德和才华而折服，请您一定不要推拒，接任石川郡郡守一职吧！”

“不……我没有那么厉害……”百鬼丸喃喃道。

郡守不应该是他来做，他没有这个资格。

多宝丸说得非常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兄长大人是被神明垂爱之人，请您不要妄自菲薄！”

缝夫人发现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缓过劲来：“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多宝丸你要离家出走去自杀呢！”

这是她这段时间常做的一个噩梦。

还好还好，只是出家，不要紧，出家了还可以还俗嘛。

“抱歉，母亲大人，让您担心了。”多宝丸又抛出一个令缝夫人几欲昏倒的决定：“不过我是不会还俗的，我要做一辈子的和尚。”

“什么？！”

“兄长大人才刚刚回来，还没有充分地显露自己的才华，家臣们不明白兄长大人的厉害，都心思浮动。但是只要我宣布，我会出家做一辈子和尚，那么局面就会安稳了。”

多宝丸不免也有些落寞，他自嘲地抖动了一下左边空荡荡的袖管：“而且我也确实没法在其他地方帮助兄长大人更多了。”

“明明是弟弟，应当竭尽所能辅佐兄长大人的……真是失职啊，我。”

百鬼丸伸长胳膊将只小了自己一岁半的幼弟揽进怀中。

“！”多宝丸激动地落泪了：“兄长大人！”

少年清冷的声音在多宝丸的身侧响起：“别那样说……你很好。”

雪地里，多宝丸努力与妖怪战斗，冲在部下们的前方的身影，百鬼丸一直都记着。

多宝丸是个真诚的年轻人，他爱着这个家，爱着这片他出生并长大的土地，百鬼丸全都看在眼里。

他的灵魂是纯白色的，就和多罗罗一样。

百鬼丸抱着多宝丸，学着鲇子哄多罗罗睡觉一样，给多宝丸拍背：“你是一个好弟弟，不要觉得抱歉。”

在得知自己崇拜的父亲是个禽兽之后，多宝丸的精神世界就一直岌岌可危，他急需一个可靠的人来支撑住他。

但是从多宝丸记事开始，母亲就一直在那个小观音堂里念经。多宝丸曾问过母亲这是在干什么，母亲回答：“祈求内心的宁静。”

母亲是柔弱的，是悲伤的，有忧愁的。

多宝丸不敢说出自己的痛苦，他害怕母亲会承受不住。

痛苦不是清晨草叶上的露水，会自己蒸发，被关在心里只会慢慢发酵成更大的恐惧。

现在，百鬼丸这一拍抚，让多宝丸内心的巨大痛苦有了可以释放的口子，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呜啊——！兄长大人！”多宝丸紧紧抓着百鬼丸后背的衣服，哭得泣不成声。

“！”百鬼丸吓了一跳，赶紧哄他：“乖啊乖啊，不要哭，不要哭。”

但是这样似乎没什么效果，多宝丸哭得还是很厉害。

百鬼丸想了想，说道：“再哭的话，会有野狼来吃掉你的。”

多宝丸破涕为笑：“兄长大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嗯，我知道。”百鬼丸替他擦掉了眼泪，整张手帕都湿了：“但是你比我小，是我弟弟啊。”

“！”多宝丸眼见着又要有落泪的冲动，他点头大声说道：“不愧是兄长大人，在这方面也这么有见地，说的实在是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