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逐渐感知不到生活,却能感受到生活中的一切像烟花一样,不断地在她周围炸开,她活命一样活着。
她会觉得自己被七零八凑地情绪解构,然后又被胡乱拼凑在一起,就像八岁小孩写的代码,刚刚入门,会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但回车按下去后,竟又莫名其妙地可以运行。
眼睛是用来行走的,嘴巴是用来观察的,脚趾头是用来听声音的。
又偏偏所有的社会功能,她都齐全,她就是这样一个乱七八糟却又能活着的人。
厨房有动静传来,好像是谁突然苏醒,撞落了一地的锅碗瓢盆,然后径直朝着卧室冲了过来。隋塔也没害怕,反而是伸着胳膊摆出拥抱的架势,没几秒,一个硕大的白色巨物就这样吞没了隋塔。
这不是什么外星来的异生物,只是描述有些抽象罢了,隋塔现在怀里面抱着的,是一条纯白色萨摩耶犬,正哼哼唧唧的对着隋塔撒娇。隋塔将整张脸都埋进浓密茂盛的白色狗毛中,上瘾般闻嗅着有点臭了的小狗味道。
一个吸狗的人和一只吸人的狗。
萨摩刚被她捡回家的时候,也就两个月大,她给它起名叫锅包肉,用她最爱吃的东北菜的名字。
锅包肉小时候淘,一个不留神就能挣开绳子跑没踪影,她只能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锅包肉!锅包肉!锅包肉!!!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给狗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狗早就跑没影了,所以在其他人眼里看来,她现在就是一个馋到精神失智的饿疯了的人,正对着空气咆哮锅包肉这道东北名菜。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老了,狗也老了,锅包肉再也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把隋塔气的肝脏疼,但隋塔却无比怀念那时候的锅包肉。
突然之间门被敲响了,正正好好三下。好不容易团聚的时间就这样要被外人打破,锅包肉气的嚎了两声。
“进来。”隋塔喊道,她自己也起身坐直。
进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三十左右,和隋塔差不了几岁。他看起来有些拘谨,像是被困在办公匣子的人。
隋塔对这类人向来有天然的好感,倒不是男女之情,而是这类人的钱相对是最好赚的。有钱,又没有立业成家,狗会是他在城市之中唯一的情感纽扣,而高学历注定让他对精神的需求大于物质,也就是,舍得给狗花钱。
“你……你好,请问这里可以找狗吗?”男人的声音克制而有礼貌。
“你咋知道这个地方的?”隋塔打开冰箱,发现自己一个月前在冰箱里放着的板栗南瓜已经烂成黄褐色的水了,她手侧面没留神蹭了一片,手感像蹭了一滩软屎。这境况太糟糕了,她不想被这个刚见一面的男人发现她此刻的窘迫,她一只手掏出冰箱里仅存的一罐啤酒,另一只脏手藏在背后用裤脚悄悄蹭干净了。
男人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什么什么软件,离得太远,隋塔没看清。
“高德。”
“什么?”隋塔的声音至少比这男人高八个度,“你大点声。”
那男的深吸了一口气:“高德,我在高德地图上搜了找狗两个字,导航就导到你这里了。你这到底能不能帮人找狗啊?我怎么看着这地方这么不靠谱啊?”他有点生气了。
“能啊,当然能啊,我这是家私人侦探社,除了找狗和抓小三,也能干点别的业务,主要是看客户需求吧!”隋塔敲了敲墙壁,上面贴着她北京警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警校出来的,还是最牛逼的北京警察学院,怎么,这下是不是信了。”
“为什么要放录取通知书,而不是毕业证书,你是不是没毕业?肄业?”男人看着长得文雅,说话还挺有种一针见血的刻薄。
隋塔没应声,而是开了那罐啤酒兀自喝了起来。她这些天都被困在精神病院中,这地方跟设了仙界屏障一样,自动屏蔽去了酒精与尼古丁,她清心寡欲了数十日,终于在啤酒的尿骚味入口那一瞬间坠魔了。
“算了,管你什么原因,能帮我找到狗就行,”男人自己在一旁嘟囔,又看到隋塔手里的啤酒,面色忽地一沉,“你不是怀孕了吗?为什么还在喝酒?”
“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啊?你神棍啊?算出来的?”隋塔开口。
“我神医,什么神棍?”男人回答,“你怀孕了,算了,那我去找找别人。”
这下隋塔急眼了,直接大力箍住男人的胳膊,男人没想到她力气能有这么大,竟被她死死握住,动弹不得。
“怎么,你看不起孕妇?搞性别歧视?这么不是个东西?”
“不……不是,你怀孕了不是要多休息吗,找狗太奔波劳累了,你这应该还在前三个月的危险期,容易滑胎。你家里没有能来照顾你的人吗?孩子的爸爸呢?”男人语气诚恳,话中的关心不似作假。
“我是侦探你是侦探啊,你搁这审问我呢?我怀孕关你什么事啊,你到底还找不找狗了?你方圆几公里去打听打听我隋塔找狗有多牛,谁家狗丢了不是第一个先来求我!”隋塔心开始毛躁,刚被小狗抚平几分的心,又被男人几句话激地发怒。
男人没理她,直接三步跨两步地走到隋塔的冰箱面前,隋塔还没反应过来,那男人就直接拉开了冰箱门,那板栗南瓜流出的黄汤就这么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里面霉菌啥颜色的都有,都能演一出神奇的生物王国动画片了。
“要么找狗,要么抓小三,要么你给我滚出去。”隋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