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拖拉机比想象中还要古老一些,是手扶式的,前座是掉漆的蓝色驾驶台,乍一看,像游乐场里最基础款的卡丁车。
拖板车连接在拖拉机的后部,低矮的护栏内铺放着枯黄的稻草,其中估计是为了让陈思桐一行人坐得更舒服一些,又多加了几张崭新的小木凳。
陈思桐在同事好奇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跟李泊谊讲:“来,我扶你,你先上车。”
李泊谊点点头,手交给陈思桐,借陈思桐的力先撑上了拖板车。
“李老板,听小陈说,你是超级古迹迷,经常全国各地跑,就为了拍个纪念照啊?”
拖拉机轰隆隆压过泥石地,噪声中,同事笑着问李泊谊。
李泊谊眨了眨眼,陈思桐并没有提前跟她说这个身份设定,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人。
哪想陈思桐低头看着手机,而且在憋笑。
“……”李泊谊跟着轻笑了一下,抬眼一本正经回答,“对,本来这次我也是看了网上的信息才特地找过来,打算一个人去上面看看,幸好碰见你们,能有个伴。”
“哦,这里这么偏远,一个人上去还是很危险的,国内现存的很多古建筑都这样,四周住家少,你以后去别的地方还是要当心,尽量别单独行动。”
“好,谢谢。”李泊谊笑了笑。
不到十分钟的平路后,拖拉机要绕缓坡上山,这里没有修公路,都是比先前更烂的碎泥地,偶尔夹杂几颗碎落的山石。
越发剧烈的颠簸中,陈思桐也没办法继续看手机了,她甚至因为重心不稳,好几次差点从板凳上摔倒,还是李泊谊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然后两人这手就明晃晃地握在一起,没松过。
“咳。”虽然对面的同事完全不在意,陈思桐自己“做贼心虚”,一手和李泊谊握着,脸撇去反方向,另一只手稍微抓住护栏。
觉得路途太危险,才让她这会儿如此紧张,心跳快,脸和耳朵还发烫。
她们三人大约早上八点半出发,在接近九点十分的样子到达目的地。
陈思桐和同事先一前一后跳下车,接着她转向,仰望即将下车的李泊谊,双手都张开,好似要抱李泊谊。
这时候,陈思桐余光注意到隔壁等待的同事似乎在打量她们。
“呃。”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李泊谊她脚不好,不方便跳。”
“嗯?”同事愣了愣,“你是在跟我说?”
“哦……我以为……你……”陈思桐更尴尬了,“呃……没什么……”
她转回脸,继续望向李泊谊。
逆着光,李泊谊笑得特别开心,双眼都弯着。
半搂半抱地扶着李泊谊下车,陈思桐小声说:“我是怕你没有坐这种车的经验,万一跳下车崴脚,后面更不方便。”
李泊谊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思桐双唇复杂地动了几秒,最后再没说出一个字。
下车后,三人还需要登上约50米长的石阶。
托团建的福,同事不觉得陌生,边迈步边非常热情地跟李泊谊介绍这里的建筑风貌,还把李泊谊那农家乐的房子拿来做比对,讲房檐的角、房梁的木,这些差别在哪。
“哦,原来是这样。”李泊谊很会演戏,全程很投入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陈思桐抿着唇跟在旁边走,在想,为什么李泊谊还要拉着我的手。
登上最后几级台阶,古建前守着的负责人笑着快步来欢迎,她们互相握手、问好,最后负责人领着陈思桐和她的同事往里进,李泊谊则是单独留在外面逛逛。
跨门槛,陈思桐一步三回头,望见李泊谊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门口,扬高手臂,似乎真在拍照留念……
陈思桐有点想笑,快速拿起手机拍下这幕,毫不犹豫地发去给李泊谊,文字讲:你看起来好傻。
和同事进到建筑内部,陈思桐将工具包往石阶上一搁,内里装着工具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她一边听着负责人的介绍,一边弯腰从侧袋取出一副白色手套,仔细戴上。
过会儿,同事蹲下,捏起一点页岩的碎屑,回头对陈思桐说:“山水常年往这墙根灌,根基松动也正常了。”
陈思桐点点头:“上次彭姐她们来看就这样说,你看这些照片。”说着她递上,“西南角的沉降最明显,上次就有三公分。”
同事蹙眉接过照片,陈思桐单独往前走,仰头从上到下扫视墙体,接着抬手稍微敲了敲。
咚咚,空的,声音发闷。
基础的数据记录结束后,陈思桐回传信息,在建筑内部的网络讯号不好,她跟同事说了声,带着手机和纸朝外走。
按理说工作期间不应该分心,陈思桐刚迈出门槛的时候也没有想看李泊谊在做什么。
但实际走出来,她把照片发进群聊,信息开始转圈的时候,注意到坐在不远处大石头上看手机的李泊谊……与其说是坐,那块大石头太高,李泊谊更像是后腰半靠在石岩边,然后一直在低头打字……和谁聊什么呢?
陈思桐还是分心了。
她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望了李泊谊一会儿,见李泊谊跟人聊天聊得无比专注,心里有些不舒服,想过去说点什么又觉得无从发作,她再抬手看看对话框,工作也不顺利,几张图片都一直卡在60%的发送进度。
犹豫片刻,陈思桐先快步回去建筑内,跟同事交代了一下情况。
对方比划一个“ok”,说:“那你再在外面找找,往高处走点,可能哪个犄角旮旯就有信号了。”
陈思桐说“行”,返身几乎是小跑地回到了李泊谊附近。
呼——呼——
大冬天,她居然跑得气喘吁吁,身体开始发热……李泊谊果然还在聊天。
什么运营商啊信号这么好。陈思桐冷着脸心想。
她调整了一下心绪,光明正大朝李泊谊走过去。
“李泊谊。”走近后,她冷着声音喊。
李泊谊转头,看见她愣了愣,然后陈思桐注意到李泊谊先锁屏,垂下了胳膊。
还要防着我?陈思桐眉心跳了一秒。
“你手机居然有信号?”陈思桐问。
“我……”李泊谊刚说一个字。
陈思桐抬手:“唉,算了算了,不重要,你忙你的吧。”
她说完转身往一旁的斜路上走,因为意识到自己这样质问仿佛在盯梢李泊谊,干嘛这样,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身份。
反正以前那么好的时候,李泊谊跟人聊天都不肯给她看,说不定李泊谊现在还在跟那个楚……楚什么来着?一定还在聊吧。
对,说不定就是跟那个人在聊。
不可以被李泊谊迷惑了。
这么想着,陈思桐忽然觉得心里越发淤堵,重重地呵出一口气,步子越走越快。
“陈思桐——陈思桐——”李泊谊在后面跟得估计不耐烦了,开始喊她的名字。
“喊我干什么,我没让你跟着我。”陈思桐语气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