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的父亲是病死的。广叔广姨陪着季节照看他离开的。

他本来还好好的，初夏的时候和季节一起寻溪流抓鱼、爬树摘水果，总是挺直着脊梁骨，身体健壮得很。

深秋时，一种怪病流行在城中。有些在外经商的村民都偷偷跑了回来，村里的老人因为身体弱都多多少少染上了点病。

父亲想着要为过冬着想，而将秋季收获的足余拿出去卖或是换点其他东西，然而回来不久就病倒了。其中是否和那些流行病有关就不得而知了。

请了大夫，可是大夫说要不少钱。

父亲就轻易地放弃了自己。季节偷偷哭了好久，求广叔家能借点钱。

关于这件事，他虽然心疼且理解季节这个姑娘，但广叔不能做主，就私下和父亲聊了有关身体和未来的事。

然而父亲依然没有被劝说成功。季节也因为广叔不帮自己救父亲的命而对广叔产生了些芥蒂。

父亲唤十四岁的季节到床边说话，他先是抹去了女儿脸上的泪水，然后柔声告诉她：“我希望给你多存点钱。我这病不值得治，我这命不值得……”

“怎么可能啊，钱这种东西赚就是了啊！”

“我自己清楚，身上这病啊是没法子的。吃什么都没用。”

季节坚信这病总能治愈，只不过是钱的问题而已。

就是钱的问题。如果有钱，父亲就不会受冷风而感冒；如果有钱，父亲就不用在这个时期跑到外面去；如果有钱，父亲就可以吃一些有助于身体健康的东西。

钱这种东西什么都可以做到。

村上有个有钱人家的胖小子天天吃不同的好东西，穿得也暖和，不像他们的手指和耳朵总是生一些灰灰的冻疮……

季节看着别人家院子里封着的鸡鸭，看着它们生下来的蛋，心中总会生出异样的感觉。

大夫最终无可奈何，承认说：“这病难治，隔壁村死了好几个。我最多就是开几副缓解发热和缓气的药减少你父亲的痛苦。”

那个被告知父亲就活不久的小姑娘专注地盯着房屋的暗角，回应了大夫的话：

“我知道了。”

季节还是妥协了，但并非对生活妥协。

“咕噜噜……噜噜……”水已经沸了有一会儿了，正发呆的季节因为手握着铲子在锅边不远而被溅出来的水珠烫着。她飞快缩手，然后吸了一口气。

她右手举着锅铲，左手提起了锅盖把手，嘴角出现了一丝好看的弧度。

随着锅盖被翻开，大量的蒸汽从水面上升起来，季节的眼睛就被迷住了。在白色的水雾之中，她仿佛又看到了父亲。不过不是他病卧的模样，而是他在好好生活的背影。

“季节，今天吃什么？”

她回过神来，低头拂面，沉气说：“米粥。”

“好。”荣恪瞧了一眼柴火灶台，然后没再说话。

季节听着外面的声，似乎有小雨的迹象。风吹叶动摇，满林的细碎声都穿到了这里来了。

“怎么了吗，你很饿了吗？”

“……我想尝尝那个鹌鹑蛋。”

季节突然一顿，眼睛偷偷往自己存放鸡蛋的箩筐那处瞧。她前日清晨早早出去寻觅野鸟的蛋，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几个鹌鹑蛋，没想到这么就被荣恪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鹌鹑蛋？”

比起荣恪是不是到处翻东西吃，季节更好奇他怎么会认识那是鹌鹑蛋蛋。“你认识鹌鹑？”季节用手卷住面条，将它们丢进锅水里，然后把锅盖合上。

“我看起来是那么没有常识的人吗？”

“是啊。”季节左手抓在腰间，右手手背贴靠在台缘。

“我也是打过猎的。”

等差不多了，季节就掐了葱扔了进去。她对荣恪产生了好奇心，问道：“射箭吗？你准头怎么样？”

“还行吧。”

“你想吃吗？”季节拿起碗，将里面的水倒干净后就盛上了米粥，“那我就宠你一回。”

荣恪接过撒着葱花、没有一丝油花的米粥，又放到了一旁。

季节还以为他是想等待她忙完一起吃呢，结果他提了正事：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身体也完全好了，我打算寻路回去了。”

荣恪计划着先去县衙。虽然本县的县令可能并不能识出他的身份。但荣恪拿出衣服和玉佩，他也不敢行差踏错而去打听一番或是向上禀报。最多半月，接他的人就会悄无声息地抵达这个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