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点,对门大姨拿着广场舞的扇子敲响了季峦家的大门。
一开始季峦以为自己在做梦,大姨敲了3遍后,他的意识才逐渐清晰——
真的有人在敲门。
他匆匆忙忙地套上睡裤往卧室外走,中途差点踢翻了椅子。
被子上躺着的舟舟朦朦胧胧,试图睁开双眼,没成功,又一头栽进梦乡。
大姨看到季峦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并不意外,她的嗓门很大,笑呵呵的,丝毫没有把人吵醒的愧疚:
“小季啊,你记得差不多该给舟舟打疫苗了啊。”
季峦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大脑还没上线,只捕捉到了“舟舟”、“疫苗”两个关键词,但条件反射般地连声答应:
“好好,我记着呢。”
“奶糖和彪子的主人也打算一起打了,我们和门口宠物医院的张大夫商量了个团购价,你今天要是过去打的话和他说一声就行。”
大姨说完,也没打算继续闲聊,利索地帮季峦推上门,迈开步准备往小区广场走。
季峦的大脑还有一半在睡梦里,没太反应过来。他将大姨刚刚说的话在大脑里重新过了一遍,彻底明白了,把门重新推开,对着大姨的背影喊了声谢谢。
大姨背对着他潇洒地摆了摆手,不远处广场舞队伍已经快集结完毕了。
季峦关上大门,这下彻底不困了。
今天要出门。
他已经快五个月没出小区大门了,之前他的心里太沉重,觉得自己承载不了更多的信息。
出门,陌生人,陌生的空气,随机会发生的事件,漫无目的的闲逛,他人的询问,他承载不了,他只想在被窝里呆着。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和周亦然一起去过的地方、走过的路,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他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哪儿都不去。
但今天他似乎有了点出门的动力。
给舟舟打疫苗,这件事被大姨一提醒,就像很久没消息的社交软件突然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这可是刻不容缓,需要他承担责任的大事!
对于他现在的生活来说,这确实已经算是一件大事。
他决定现在就去,早去早了事,回来还能睡一觉。
他走到阳台,从储物柜里翻出周亦然之前买的粉色猫包和宠物牵引背带,拿到卧室,先放在熟睡的舟舟旁边,想让她闻一闻。
舟舟毫无反应,她睡得太沉,肚皮敞开躺着。
看上去已经完全信任了这个新主人。
说不上为什么,这位新主人的身上有她很熟悉的气息,像妈妈。
季峦看得发笑,他揉了揉舟舟的小肚子,这小猫,真是没遇见过坏人,就把软乎乎的肚子这么摊开着。
手感好好啊,比他自己的肚子手感好多了。
季峦趁着她还在睡觉,把牵引背带给她穿上,不然一会儿醒了一折腾他怕又抓不到舟舟了。
轻轻抓住舟舟的小爪子时,舟舟爪子抖一抖,季峦以为她要醒了,但她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合上,继续睡着。
季峦小心翼翼的帮她穿好,扣上扣子。
直到舟舟整只猫被抱到猫包里,才彻底醒过来。
猫包里黑漆漆的,封闭,季峦怕舟舟不适应,还在里面放了一条她的小毯子。
事实证明季峦的担心是多余的。
舟舟喜欢这个环境,进去后转了两圈,卧下,继续睡。
季峦无奈了,怎么和周亦然一个样。
以前只要是休息日,周亦然必然要睡到11点才能醒。醒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好饿”。
后来季峦摸清楚了规律,会准时在10:30左右点外卖,这样周亦然醒来就可以吃现成的。
这样做的坏处就是,自作主张有时会点到周亦然不想吃的东西。
周亦然会抱怨两句,但是还是吃得很香。
吃完还会亲亲他。
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下次还是会提前点好。
他将猫包放在床边,去衣柜里抽出来基础款的衣物,伸腿进裤管的时候,发现裤子比之前宽松了许多。
是啊,他这几个月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扔垃圾取快递都穿着睡裤。突然需要穿以前的牛仔裤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瘦了这么多。
他一直是偏瘦的体型,从小到大都没有胖过。大学毕业后,有了一点发福的迹象。
不过他很快悬崖勒马,瘦出了六块腹肌。
周亦然很满意。
周亦然出事后,他更是彻底把好好吃饭这件事排除到了生活之外,每天维持着生存所需的一餐饭。
倒也不是刻意节食,他只是觉得没什么好吃的,也没什么必要吃。
现在一个人了,不比以前,随便吃一口就可以了,他一直对饮食没什么要求。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舟舟来了几天,给了他一些生活的力量。
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重新好好生活了。
他不想说是“为了舟舟”,舟舟不是他好好生活的目的,而是原因。
他好好生活更多地是为了有一个新的、有生命力的自己。
最起码不能再瘦下去了,最好长点肌肉,他想。
拎起猫包,季峦下意识往鞋柜看,却看到当初他和周亦然的情侣拖鞋。
他顿了顿,还是走出了家门,向小区门口走去。
单元楼外的空气有点凉。
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他才有点实感:他离开家门真真切切站到了外面。
过去的几个月,单元门对于他来说就像一道结界。
跨过去意味着外界的一切信息都会向他涌来:人声、问候、好奇的目光,甚至是他人善意的一句:“最近怎么没见你女朋友?”
他本以为自己还跨不过去。
但他今天有一个小小的伙伴,他的肩上有一个粉色的猫包,猫包里有一个小小的呼吸。
他本人、买了猫包的周亦然、舟舟。三个生命都在这里。
他走到小区门口,吸了口气,抬腿往外走。
小区外的街道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不远处周亦然曾出事的地方车来车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个细节提醒着他——路灯杆子上还残留着一小截封条的胶印,新的广告纸覆盖在上面,边缘翘起来。
那一瞬间、他耳边仿佛又回响着当天的警笛声,湿漉漉的柏油马路,孤零零的周亦然。
他感觉自己在不受控地坠入记忆里。
他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无神地盯着那一小截胶印,缓不过来。
猫包里“喵”了一声。
很小很小,却像一只手,把他拉回了现实。
“没事,咱们走。”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舟舟,还是在安慰自己。
张大夫虽然不熟悉季峦,却认识舟舟。
舟舟从猫包里被放出来,彻底睡饱了,新的环境让她感到好奇,她活泼地蹭张大夫的手想要被摸摸头,是个小自来熟。
张大夫把她放在体重秤上,她安静了一秒,下一秒又翘着小尾巴走来走去,好像医院是自己家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