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然先是看到一片白光。
接着是溪流、树林、阳光、草地和彩虹。她闻到空气中的青草香,阳光照射在她露出来的手臂上。旁边甚至还有只小鹿低头让她摸摸。
太美好了。
太安静了。
美好到不真实。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对啊。
上一秒她还在马路中间,骑着电瓶车。
一辆轿车一边摁喇叭一边朝她开过来。她没有时间躲避,扭头看着轿车的远光灯。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强,喇叭声越来越大。
大到她的世界只剩下喇叭声。
然后——“嘭”
她的头感受到了柏油马路的坚硬和冰冷。
远光灯渐渐变成她看到的白光,而喇叭声变成了一阵耳鸣,消失在背景音里。
她的世界只剩下白,整个人飘浮在空中。
耳鸣像一根细线一样收紧,她突然感受自己正在急速坠落。
母亲乳汁在她嘴巴里的味道,母亲哄她睡觉时手掌轻拍她背的重量。
母亲离世时她蜷缩在卧室的角落,眼泪憋在颧骨里,痛苦憋在胸口里。她紧紧拽住床单时手指被勒缚的疼痛。
父亲说要去小卖铺买烟,然后就不再回来。她握着座机的话筒一遍遍拨号时听到的占线声。
她查到高考成绩的那晚,总分比日常平均高了20分,她开心地跳起来,足弓和地面接触时的感觉。
大学时和室友夜谈,她和上铺女生挤在一张床上,她因为笑得太厉害从床上滚了下去,裹着被子摔到地面上,好笑的钝痛感。
她一生经历过的所有感受在那一瞬间炸开,没有逻辑、不讲道理。她开始困惑时间的本质。
她究竟是真正一步一步地走过了这29年,还是说她的一生其实只是刚刚那个瞬间?
她在坠落。
越坠越深。
一些极其现实的小事突然钻进她的大脑里——
明天上班要交的文档在她电脑里,还没交。
自己这样躺在马路中间会影响交通吗?
她的眼睛里还塞着隐形眼镜呢,会有人帮她摘掉吗?
之类的小事。
下一个画面滑出来,是刚刚等红绿灯时收到的那张季峦发给她的咖喱照片。
他说等着她回去吃。
那张照片像一只大手,死死地抓住她,拖慢了她的坠落速度。
她本应该顺着走马灯彻底离开,可在这个瞬间她卡住了。
卡得不甘心,卡得很痛。
如果她这辈子六亲缘浅,没有父母缘,她本可以毫无挂念的离去。
但他是她与世界的唯一连接。
她第一次见到季峦是在图书馆,冬天,上午11点,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已连续学习3个小时,昏昏欲睡。
她把羽绒服铺在桌面上,趴在上面打算小睡一会儿。她告诉身边的室友11:50喊她起来一起去食堂。
阳光透过左边的落地窗落在她的眼皮上,她闭着眼,微微皱眉。
这太阳有点影响睡眠了,但如果扭头到右边,她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睡姿。
阳光让她昏昏欲睡,但又让她睡不着。
迷迷糊糊地想着,半个多小时已经过去。
再次睁眼,有一位个子高高的男生站在窗前,逆着光周亦然看不清他的脸。
看到周亦然醒了,那个男生拿着书和同伴走开了。
男生一走,被他挡住的阳光再次照射到了周亦然脸上。
她摁亮手机看到11:43,拍拍旁边的室友,一起去食堂。
往后多年,周亦然经常会回想起那天的阳光,就连此刻,躺在马路上的她又莫名在想。
那天的阳光越来越真切,即使现在是夜晚,是刚下过雨的柏油马路,周亦然依然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在她的皮肤上,再次闭上眼,阳光更加强烈,更加温暖。
她意识到她已经不在马路上了。
溪流、树林、草地的彩虹都回来了,小鹿也回来了。
小鹿依然低着头等她摸摸。
她摸了摸小鹿的头,柔软的毛。
她本以为死亡很痛,没想到根本来不及痛。
除季峦外,她没什么留恋。
她在等妈妈。
从9岁妈妈去世之后,她就在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