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莲花坞后山的寒潭，墨绿色的潭水散发着彻骨的寒意，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江澄褪去外袍，依言步入寒潭。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肌肉紧绷，倒抽一口凉气。他立刻运转灵力抵抗，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倔强与忍耐。

谢临泱静立潭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缓声开口：“收敛灵力，勿要与寒气强行对抗。试着接纳它，引导它，如同疏导淤塞的河道。你体内的怨气阴寒顽固，需借此潭水之寒，以毒攻毒，方能逐步化去。”

江澄尝试照做，但过程极为痛苦。寒气与怨气在他经脉中冲撞，如同冰锥刺骨，又似烈火灼烧。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牙关紧咬，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谢临泱的声音放得更缓，如同悄然拂过的微风：“修行之路，并非只有一往无前。有时，暂时的退让、迂回，乃至承受，都是为了更好地积蓄力量。过刚易折，上善若水，水的柔韧，有时能穿透最坚硬的岩石。”

江澄闭着眼，汗水沿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潭中。半晌，他哑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说得轻巧……若自身不够强，便只能任人宰割，连身边人都护不住。”这话像是说给谢临泱听，又更像是对自己的苛责，显然仍未从碧灵湖的失利和母亲的指责中走出。

谢临泱走近潭边，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强弱并非绝对。碧灵湖中，水行渊乃积聚百年的怨念，其力滔天，非一人之过。你能在怨气灌体下坚守灵台，未被彻底吞噬，已是意志远超常人。这，便是你的‘强’。”

江澄猛地睁开眼，对上她清澈而笃定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敷衍，只有平静的陈述。他心头微微一震，某种坚硬的、自我封闭的东西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是吗？”他声音低沉。

“是。”谢临泱语气肯定，“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永不失败，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能重新站起，并且比之前更加清醒。江晚吟，你并非脆弱之人，何必因他人一时之言，便否定了自己所有的努力与坚持？”

她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润物无声。江澄怔怔地看着她，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清辉。这几日积压在心中的郁气，在她平和而有力的言语中，竟奇异地松动了几分。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一味地与痛苦对抗，而是尝试着去感受、去引导那股冰寒的力量在经脉中流转。虽然依旧痛苦，但心态的转变，使得过程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寒潭水波轻荡的声音。

良久，江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体内的阴寒滞涩感确实减轻了些许。他睁开眼，看向依旧守在潭边的谢临泱，低声道：“……多谢。”

这一声谢，比起之前的生硬，多了几分真心。

谢临泱微微一笑，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擦擦吧。驱除怨气非一日之功，循序渐进便好。”

江澄接过帕子，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让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快速擦拭着脸颊和脖颈的水珠，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异样。

“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为何帮我？”他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只是习惯了以戒备之心看待外来者。

谢临泱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目光望向远处沉静的莲塘，语气淡然：“我奉师命下山，入姑苏、云梦为客卿，救治你是分内之事。再者……”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了然，“见不得明珠蒙尘，璞玉自弃罢了。”

明珠蒙尘，璞玉自弃……

江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从未听过有人如此评价他。在母亲眼中，他总是不够好；在旁人眼中，他是高高在上的江家少主；在魏无羡那家伙的衬托下，他似乎总是那个古板无趣的、需要被照顾的师弟。

而谢临泱，却看到了他内心的挣扎与不甘，肯定了他的意志与坚持。

他握紧了手中的素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冽的香气。他看着月色下她纤细而挺拔的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激、触动和一丝微妙悸动的情绪，在心间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谢临泱警觉回头，却见魏无羡提着一个食盒，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嘻嘻表情：“哟，我说到处找不着人呢，原来躲这儿呢！怎么样江澄，这寒潭水泡着是不是特别‘提神醒脑’？”他边说边将食盒放在旁边石头上，“师姐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过来，怕你们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江澄从寒潭中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闭嘴，吵死了。”但目光扫过那食盒时，眼神还是微微缓和了些。

魏无羡也不在意，凑到潭边，看着江澄泡在冰冷的水里，啧啧两声，“对了，我打听到个事儿。岐山温氏好像要办清谈会，据说规模不小，各家都会派人去。你们说，咱们莲花坞会不会也去？”

江澄闻言，从寒潭中站起身，水珠从他湿透的单衣上滚落。他眉头微皱：“清谈会？父亲尚未提起。”

“说不定是个机会呢？”魏无羡眼睛转了转，“出去走走，总比闷在莲花坞强。”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仿佛急于逃离某种无形的压力。

谢临泱心中微动。清谈会，仙门百家汇聚，确实是了解当世局势的契机。

“若有机会，出去见识一番也好。”她轻声附和道。

江澄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默默运功蒸干衣物，目光望向莲花坞主殿的方向，眼神复杂。他知道，能否前往，决定权从来不在他手里，甚至也不完全在父亲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