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的灭火装置,提前洒好易燃粉末的走廊,还有被遍地书籍堵塞的逃生通道。
林夏意识到,这根本是一次蓄意放火。
“踢开那些书。”
林夏大喊,她和值班阿姨拼命用脚踢出一条路,孩子们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过书堆。
浓烟自身后滚滚而来。
“天啊,怎么少了一个孩子。”
阿姨清点到最后,才发现数目不对。
林夏拍了拍她的肩膀,强装镇定:“我一个个房间叫过来的,那个孩子肯定不在宿舍,在别处。”
话音刚落,她把半干的手帕重新捂紧,嘱咐道:“你们先出去,我到另一栋楼找找。”
“可是那边......”阿姨有些犹豫。
“没事,我很快就回来!”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冲进烟雾弥漫的通道。
另一侧的教学楼,尚未被明火吞噬,但浓烟更重。
林夏一边走一边开始剧烈地咳嗽。她从自己所在的二楼开始,挨个房间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在厨房的门背后,她看到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米果穿着厚实的棉服,手里还攥着百块饼干。她的脸已经被浓烟薰成灰色,显然已昏迷多时。
林夏把手帕纸转移到米果脸上,然后背起她。
“米果,”一想到十几年后那场害她生死未卜的车祸,林夏暗暗发誓,“这次我一定把你救出去。”
浓烟扑鼻,几乎要夺走林夏的呼吸,高温更是炙烤着她的每一寸皮肤。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林夏的意识在缺氧中逐渐着模糊,只有救生的本还支撑着虚弱的腿向前。
“快,这里有人!”
意识消失前,她终于看到了穿橙色制服的身影。
“快,救救米果!”
说完这句话后,林夏眼前一黑,倒在了水泥地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之中,细微的声音率先钻入她的潜意识。
“3号病房那个急性肾衰竭的患者,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一个女人说。
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忍不住感叹:“我的天,她的肺部吸入性损伤真的太严重了,血钾高得吓人。”
“是啊,这么年轻,因为一场火灾,命都快搭进去了。”
“事故原因查出来没,网上怎么说是大财团的阴谋,都2024年了,还有这样的事情?”
“谁知道呢,不过她体内的确有少量的镇定类药物残留,网友说的可能也不是空穴来风......”
“请问,林夏的病房在哪里?”
护士们讨论的声音被打断。
“先生您好,我现在就带您去三号房。病人正在休息,请您......”
脚步声戛然而止,模糊成一片嗡嗡的电流音。
林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而后,慢慢地睁开眼睛。
门外,周栩辰背对着她,微微俯身听从护士的叮嘱。
他听得极认真,侧影看上去都绷得像座山一样,骨骼硬邦邦。
林夏没有起身,她的喉咙如火燎过般灼痛,全身还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周栩辰进门,才发现林夏醒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贴近自己脸颊。
“医生说你的声带需要时间恢复,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护士进来,贴心地在林夏床边放下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只黑色马克笔。
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成了病房里最主要的交流方式。
【孩子们都还好吗?】
“都好,除了那个叫米果的小姑娘,她吸入的浓烟也有些多。不过她昨天就出院了。现在活蹦乱跳的。”
【其他人还好吗?】
“都好啊,杨之婉说下午来看你。”
【那你,还好吗?】
“你这说得什么话?又不是我去救人了。”
【那你怎么没工作,天天在这里?】
周栩辰愣了,他起身背对着林夏,然后反手摸了摸她的头。
林夏伸出两只手,轻轻回握住他。两个人的姿势很诡异。
但这个拥抱令林夏感到珍惜。
三天后,林夏总算能说话了,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并未如期盼中好转,甚至越来越破败。
有时候,她甚至要大张着嘴,才能呼吸。
林夏第一次感受到,死期将至。
杨之婉来过几次,每次都看到林夏不分昼夜地在纸上写作。
她的笔迹时而颤抖,时而歪斜,她不得不劝她:“你疯了?住院还工作。”
“不是工作。”林夏嘶哑着嗓子回答。
她写下的是命运,是注解,也是所有人必须涌向的未来。
又过了半个月,在林夏生日当天,她最后一次见到了神。
“我来取你要送的东西。”
林夏递给他一沓纸。“土地,给你。”
“土地?”神的虚影浮在半空,有些颤抖。
“在外国,孤独又灿烂的神,叫鬼怪。在中国,孤独又灿烂的神,应该就是叫土地吧。”
沉默了好一会,神才回答:“东西,给我,称呼,随你。”
准备放手之前,林夏抬起头来,再三确认:“你为什么要我把自己的故事写完?”
“因为这个故事,将去往未来,拯救他的生命。八年后,未婚妻猝然长逝,周栩辰差点绝食身亡。你也不想他八年后就这样死了。”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吗?”神不言语,林夏只能换个问题,“所以,他最后能活多少岁。”
“在这之前,只有44岁。算得上英年早逝。”
“在这以前?”林夏问。
土地扬了扬手中的纸本。“新一轮的故事会从此刻开始,现在才是真正的循环。”
说罢,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林夏面前。
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呓语。
周栩辰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便是林夏静静望着窗外,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阳光晴朗,暖融融地照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竟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思绪,笑着走到她身边。
“生日快乐,林夏。”
没有五彩缤纷的气球,也没有滔滔不绝的生日祝福,周栩辰只是带来了一块小小的圆圆的奶油蛋糕。
“抱歉,这是我自己做的,有点丑。”
林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没有,还挺好看的。”
周栩辰将林夏的被子拉了拉。
林夏侧过头来对他说:“周栩辰,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问我答的游戏。”
“你,好好爱护嗓子,少点说话。”
林夏没有理会。
她问:“周栩辰,你是不是被白石稔炒鱿鱼了,就没见你工作过。”
“没有。林夏,我喜欢你。”
林夏被这忽如其来地告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有。林夏,我喜欢你。”
“你这是干嘛?”
“学你呀。林夏,只要我把‘我喜欢你’也当逗号用,我们的故事就没有句号了。”
“你......”
想到自己即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林夏低下头,淡淡说了句:“我不值得你喜欢。你以后会喜欢上别人的。”
比如另一个她,另一个林夏。
只是不再是她。
“不会的。”周栩辰将林夏连同薄被一起拥入怀中。
透过厚重的衣服,林夏却依然听到了他激动的心跳。
她抬起虚弱的手,最后一次,抱紧了他。
“周栩辰......”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地般的平静,“我也喜欢你。”
“可惜,这不是个逗号。”
周栩辰的怀抱骤然收紧,仿佛要把她融入骨血。
“周栩辰,你知道为什么,我出生在冬天,却叫林夏吗?”
周栩辰不语,林夏自顾自地回答:“因为,我妈妈希望我在何时何地都觉得温暖和灿烂。”
林夏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林夏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温度和光亮正在一点点流失,但她第一次不觉得害怕。
她的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如同回归大地。
在最后的寂静里,她仿佛听见了自虚空而来的声音。
“恭喜你,林夏。”
虚空之中,没有光,没有物质,只有纯粹的意识在无意中漂浮。
土地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你的旅程,你的牺牲,为你赢得了选择的权利。”
林夏还是不习惯自己作为一坨“意识”的模样,变出了自己的躯体,“什么选择,我不是死了吗?”
“你是死了。但死,也有很多种。”
虚空中忽然浮现出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意识,强大,永恒,如同星辰,共同维系着某种平衡。
但它们之间毫无差别,光点恒亮,仿佛水溶于水。
“你可以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一样,走入虚无。去忘记,去回归本源,去陷入真正的安眠。”
“或者,你可以成为我们。”
林夏问:“你们,是神吗?”
对方立刻回答:“我们不是神,我们是风是雨是雪是雾,是万物存在的证明。必要时,也可以是神的替身。但唯独,不是我们自己。”
林夏一头雾水,也犹豫着做什么决定。
那份浩瀚的存在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在选择之前,请你先收下这份礼物。”
虚空泛起涟漪,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
2020年,某次签售会上。
“小周周,我有一位朋友,她从高中时期就开始喜欢你了。”
“哈哈,这个朋友该不会是你吧。”
周栩辰接过专辑,熟练地在封面留下签名。他的眼睛像披上一层水雾,朦胧又明亮,看得桌前粉丝心软软。
林夏仔细瞧了瞧,那个女孩,是她的网友,桃子。
桃子深吸一口气,说:“真的是我朋友,只是她半年前去世了。”说完,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白相框,吓坏了一旁的工作人员。
台下的经纪人使了个眼色,保安动作迅速地跑到台上,正欲蓄势待发。
霎时间,桃子开始懊悔,到底是不该给认识不久的网友带话,就算逝者为大!
要进签售会的黑名单了!
“是她呀,我记得她,我们曾经......是夏令营的同学。”
周栩辰的话给所有人都打了一针镇定剂。
工作人员立刻放下心来,回到岗位上,各司其职,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感觉到握着相框的手多了一份重量,桃子不自觉地松开手。
由此,周栩辰得以抚摸相框中的女孩——黑色头发,细碎刘海,五官圆润,眼睛眯成月牙,一看就很善良的长相。
桃子怯生生地说:“我们认识也不久,后面就听到她去世的消息了。最后一次聊天时,她说自己很早以前就喜欢你,可惜自己有渐冻症,没办法去看你。”
“她还说,如果可以多陪伴你一会,就好了。”
“怎么不可以呢?”周栩辰问。
桃子望着他,只见那凝结在他眼里的水汽又重了一分,似要掉下晶莹的泪水。
过后的每一年,周栩辰都会给桃子寄一张演唱会或者见面会的门票。
哪怕是在被冷藏的时候,也会寄一张手绘门票给她。
似乎在遵循一个特别珍贵的约定。
桃子没想过霸占门票去见他,因为她很快就喜欢上别人了。
而且,她还记着林夏。
每年在林夏忌日那天,她会鬼鬼祟祟地拉起窗帘关好门,像进行什么祭奠仪式般,将门票烧成灰烬,再装在瓶装水里,假装淋在林夏坟前。
“生日快乐,Summer。”
感性如她,一边哭一边颤抖,只留下倾倒得歪歪扭扭的水渍。
画面在虚空中淡去,那个浩瀚的声音再次响起:“看见了吗?这就是一切的起点。”
人们经常向神明祈祷,却不知道,只有某些重要时刻,魔法才会生效。
他陷入低谷时,他春风得意时,他垂垂老矣时。在所有他需要她的时刻,神明得以降临,时间逆流而下,而她习得魔法。
以不同的躯壳,以一颗永远20岁的心。
将爱意说到生命消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