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中摇铃不止,有神的目光从远处灵兽缓到眼前,盯着它笑脸的弧度,不一会脸上也挂起笑意。
那鬼魂脸上的弧度比之更大,阴恻恻地礼貌询问:“我能吃掉你吗?”
那人呆滞点头的刹那,只觉天地昏暗,悬挂高空的明月染上红色。
红月当空,清铃浩渺,无规律地响彻天地。
“不好意思。你可能要跟你的鬼朋兽友说拜拜了。”
沈泽野眨眼间便到鬼魂身后,未持摇铃,却有清铃从他身上传来,山间灵兽随清铃所至成白骨。
他自在地穿过鬼魂身躯,看着面前无神的同门弟子,轻打响指,
“师弟,你很聪明,但鬼兽向来无情。”
阴阳一脉向来讲究控驭,不讲杀伐,每一场控魂摄灵,都是生与死的搏斗。
天光亮如白昼,雷声滚滚,风雨成灾,山间林木被吹得四处翻折,厚积的雪层遍布,一眼望去竟无可以遮挡的地方。
百里悠然只觉得悲催,他御风圈地为界给自己挡风雨,尽头的白色屏障远在天边,下一秒又近在眼前。
他好似已经走过四季轮回,回头一看却还在原地,把他折磨得不知今夕何夕。
他已经摆烂不想再走动,就想闭眼躺在冰天雪地里,听着电闪雷鸣,风雨阵阵入眠。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什么青云大会,比试,榜首都是浮云。
他腰间的貔貅玉坠和铜钱随风相碰,寒风雷雨下显出微弱的橙光。
枯败萧条,寒风瑟瑟,空中弥漫悲寂气氛,不时有乐声响起,不一会便消散在天地间。
大片枯树成林,满地荒芜,不少乐修已然放弃,手指尖鲜血淋漓,乐器琴弦断三两条,断笛钟鼓破碎。
商非白青衣染灰,神色如往常平静,她用手细细抚摸浪月琴弦,细看古琴木纹上的几处断裂。
“真是对不住你,跟我这么久,半点好处没有,还要次次为你换弦。”
世人都说她是不可多得天才乐修,半曲杀百人,一曲救百人名扬九州。
却不知那天过后,浪月琴弦尽断,她手指尖麻木僵直,点点血珠侵染琴弦。
她是救下城中百姓,护佑一方安宁,却也真切地杀死敌国百姓,她手中琴弦在未杀魔时,便已杀了人。
城下人欢呼尽跃,笑意洋溢,城外人尸横遍地,满目疮痍。
师父问她:“可悔?”
她不能细想,也不能回答。
没有人会指责商非白的不是,因为那本就是一场由修仙门派引起的战乱。
商非白自领命带队时,就知道没有回头路,宗门倘若也协商不成,只能开始无止境的杀戮。
“师姐,你没事吧?”
当时跟在她身后担忧询问的小师妹,也在此刻,如之前一样询问。
商非白停下摸索的手指,轻轻摇头,“医治花草跟治病救人,以杀止杀一样值得尊敬。”
她望向远处枯败林木之景,手指扶上断弦,轻弹出断音,浮在她眼前的不是虚无枯败的一方天地,而是硝烟四起的战场。
断弦构不成一个和谐优美的乐章,却在每一个音节落下生根发芽。
枯树生花,花草遍布。
她以半曲杀百人,再送一音一节抚慰冤死不屈的英魂。
百花齐放,繁荣似锦,新的春季响彻在此刻。
佛法自然,万事万物皆有因果,缘之一字系在每一个不可觉察的角落。
一试看的是道心是否稳固,是否通晓天地灵运。
不尘没跟一旁的佛修一起敲木鱼,念佛经,他独立于他们之中,直视高坐莲台的佛像。
他们借此稳固道心,忘却尘世心魔。
不尘不需要,也没这个必要。
他腕间一百一十九颗佛珠就是最好的答案,每一颗佛珠都记载尘世间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求不得,怨憎会。
佛像慈悲,普渡众生。
不尘不看神佛,不信神鬼,只信自己,他转身离开这虚无的佛寺,毅然决绝地踏出佛门。
天品阁楼,金碧辉煌的灵器,个个都宛若明珠璀璨。
姜栖支着脑袋无奈地叹气:“又不行。”
天品阁仙灵材料遍地走,她一一拿过来炼器。
不是开头,就是中间和结尾出问题,这是她炼制的第一百零八次。
她虽身在炼器宗天品阁楼里,却感受不到归家的兴奋。
会有她这样一个拥有这么多仙灵器材,却练不出天品灵器的炼器师吗?
她听过宗门师兄师姐说过最多的话:“要感知。”
感知仙灵器物的灵运,感知天地人和。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也制出过天品灵器,却很偶然,偶然到她想再次捕捉,却稍纵即逝。
汀遥跟沉云散人聊了半响再出来时,正广场上还只有她一人。
没一会,不尘紧随其后,他在对汀遥浅笑,她礼貌回应,心中全是徐且之的身影。
她转眸抬眼间,看到紫色衣袍显现,那张始终带笑的脸庞露出来,“还是晚了一步啊。”
汀遥挑眉浅笑:“第一这虚无的名头还是交给我比较好。”
她向沈泽野挥手道别,闪到主峰,徐且之肯定还没出来。
她悠闲地穿过首峰设立的屏障,一眼就看到立于半空中宽大的空间传影。
满座空无,仅有一个青年人,应当是负责的长老。
汀遥对他姓甚名谁不是很感兴趣。
她透过空间传影仔细寻找徐且之的身影,熙熙攘攘的修士,不是在砍树伐木,便是在雕琢字迹,她并未看到徐且之。
汀遥心想:“难道早就通过了?”
这青云大会一试都是看自己实力通关,徐且之好歹也是天生剑骨,想来也是能极速通过。
身后传来一道不解的声音:“姑娘,是来寻人?”
汀遥转头看向他,是个眼覆白绫的修士,“对。你见过徐且之吗?”
眼盲的修士能看到徐且之吗?
她看到那修士点头,手一挥,空间传影里出现了徐且之的身影,他依靠在树旁,冷漠地看着修士忙碌。
徐且之莫名地抬眸同空间外的汀遥对视,也不知道是发现她,还是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汀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徐且之,心思百转千回。
那眼盲的修士又说:“徐且之是第一次参加青云大会。”
汀遥没心情跟他攀谈,沉默地看着徐且之,他还是没有动作,眼眸低垂,情绪掩埋在天光里。
“你认为徐且之是怎么看待青云大会?看待六大宗门的?”那人就跟百里悠然附身一样打开话匣子,“你说他现在在等什么?”
徐且之周身一直带有北境的寒气,在那葱郁林木的盛阳天格格不入,汀遥突然没来由地想:“他会不会觉得热?”
“我真的很惊讶,是什么能让剑修不佩剑的。”
自徐且之下山以来,从不佩剑。
汀遥看着画面中的徐且之,直接问道:“你是九佛门的人?”
“九佛?”那人念了一遍九佛,重新确定她说的是哪两个字,才缓慢说,“算是吧。”
徐且之突然转身,走出林木,他所停留的地方出现一个雕琢完好“境界合一”的木头,上面还覆有冰霜。
汀遥看到他突然出现在她身前,也不管身后人是何时离开的,雀跃地跑上去。
“徐且之,你真厉害,我都没看到你是怎么雕的……”
徐且之耐心地等她说完后,才问:“何时来的?”
他视线扫过,空寂无人,只剩风雪呼啸。
汀遥思考了一会,才说:“我刚来一会。”
徐且之牵着她往外走,不经意地说:“商非白跟你一块来的吗?”
有人来过,不是七大宗门的人,他所释放地灵识被那人隔绝过一段时间,他当时在空间中只以为是两处空间连接不稳定罢了,但在刚才……
汀遥想到那个莫名其妙说话又消失的人,“是个眼盲的修士。”
她突然停住步伐,看向他漆黑的眼眸,不等他回话就说:“徐且之,我困了。”
徐且之淡然地点头,不再旁敲侧击,“那我们回定仙居。”
汀遥点头,早间恹恹的样子再度袭来。
汀遥跟以往一样睡在床榻上,徐且之在一旁的睡塌上打坐休息。
汀遥盖着被褥,还是觉得有点冷,“徐且之,你能给我说说,你下山后都去哪里了吗?”
他们分别七年,于青尘境而言转瞬即逝,但于四境是两千五百五十五个日夜。
直到今日她才恍然发觉,他们分开了好久好久,久到徐且之结识新友,见到北境之外的新景。
汀遥不再知道他喜欢什么东西,讨厌哪门哪派。
徐且之不再像幼时简单好懂,一层朦胧飘渺的面纱搁在他两之间。
她也不能像幼时一样随时随地读心,懂他心中未说之意。
徐且之沉默良久才说:“这是我下山第二年。”
原来才下山一年吗?可北境天山徐且之下山除魔一事早已传至青尘境。
世人未见其人,却坚信不疑。
“寻天历第二百二十三年夏至,我奉师父之令下山同不尘抓捕叛逃佛门的不烨,用时两月有余。”
“寻天历第二百二十三年秋分,我去往极乐天海,”徐且之顿了顿又说,“在那里认识了沈泽野。”
汀遥想着这些时间线,又问:“那这期间你可有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徐且之不假思索地说:“没有。”
汀遥背过身,撑头看向徐且之,“当真?”
徐且之坦然同她对视,眼中真切不似作假,“当真。”
真是奇怪,大千世界,下山一趟的徐且之竟然未曾喜欢过什么,讨厌什么。
汀遥想到那日他对不尘不经意释放的敌意,“那你不喜九佛门?”
佛修不尘应当是不会那么招人厌恶的。
徐且之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窗外风雪潇潇,林木间显出点点朱红梅花,它在不屈绽放,风雪压枝头,也未掩盖它的风姿。
汀遥看他一直不说话,正想随便找个话题揭过,他就沉声说:“柯长老不喜九佛门。”
九佛门的信件,柯长老从来不看,只丢置在茫茫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