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不是很暗,海平线上有一条橘红色的光带,孟塘盯着那边看了很久,才轻轻说:“我待会儿就回岛上去了,回去等你。”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尼德拉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嗯。”
只说了这一个字,祂就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不管说什么,待珍珠发现真相之后,这些话都会成为祂的罪证,成为扎在珍珠心上的利箭。
尼德拉泡在海水里,只感觉到身旁人的远离,没多久,他的气息和温度也完全消散了,祂动了动松弛无力地肌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祂叹了口气,又陷入了昏迷。
祂能感受到,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孟塘其实就在不远处,他望着尼德拉再次陷入昏迷,再靠了过去。
“我骗你的,”他顿了一下,又心虚地补充了一句,“谁让你先骗我的。”
说完,他回头招招手,示意不远处等着他的虎鲸过来。
尼德拉在这片海湾待得最久,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抽泵。
虎鲸说:“只要找到指定的地方,沉入海里,嗯......不加任何措施的那种,海洋就会发现你作为使者的存在,以及你身上的力量。”
那个特定的地方很好找到,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还没靠近就感觉到一瞬间的眩晕,那是海洋在“捕食”——通过诱惑食物,让食物自愿走进牢笼。
虎鲸压根不敢往那边靠,她将孟塘送到距离漩涡不远的地方后就远远地躲开了。
孟塘撤掉了泡泡,一头扎进去。
身体瞬间就被无形的大手攥住,拽向深渊。
先是刺骨的寒冷,像千万根冰针扎入皮肤,他的力量和生命力随着这些扎出来的孔迅速流失,流向无边的海水中。
明明并不深,但光线迅速在头顶消失,化作一小片旋转晃动的幽蓝色,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咚咚声。
孟塘没有溺水的痛苦,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仿佛听到了海洋的絮语,这大概是捕食时对猎物的麻痹。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自我存在感的剥夺,仿佛自己正在逐渐被抽离出这个躯壳,变成一件空荡荡的、轻飘飘的衣袍,在海水中晃荡着。
那些曾经紧紧依附这“自我”的东西,焦虑、欲望、爱、恨和遗憾......通通都开始松动,随时准备着被剥落、丢弃。
孟塘继续下坠,他已经没有了对时间的感觉,方向也失去了意义,最后连“我”这个概念也渐渐模糊,如同滴入广袤海洋的一滴墨水,晕开之后就再也找不见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拖住了后背,停止了下坠。
耳边响起一阵轻柔的絮语。
......
虎鲸在溶洞的洞口等得打了好几个哈欠,他又困又饿,在原地转了几圈,想去抓点鱼来吃,但又不敢离开这里。
不然尼德拉和孟塘出了什么岔子,他又没及时发现,那就要倒大霉了。
尼德拉的身体在经过几天的抽取,已经变得很轻了,那粗壮的蛇躯里不像是骨头和血肉,反倒更像塞满了羽毛和棉花。
祂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浪荡着出了溶洞,虎鲸想将祂推回去,可没一会儿祂又被荡着出来了,虎鲸只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尼德拉前面。
虎鲸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这位使者,她是新生的虎鲸,以往只从族长那里听说过这位使者的丰功伟绩。
她这会儿就忍不住凑上去,仔细看了几眼——瘦得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磷虾。
但她立马就止住了可谓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心虚得钻到水下咕噜几声,又冒出来朝四周打量了一番。
还好没人谁发现。
但下一秒,她的身体就被蛇躯有力的缠绕收紧,她挣扎着朝外游去,又被缠住了胸鳍。
黑蛇已经醒来,祂甩甩头,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已经下意识地要将身边陌生气息的拥有者置于死地。
虎鲸还是个小孩子,她哇哇哭起来,尼德拉被吵得头疼,但也恢复了一点意识,松开了蛇尾,虎鲸一溜烟游远了。
她隔着好远的距离,怯生生地问:“使、使者大人,您还好吗?”
尼德拉彻底醒了。
自己上一次醒来是目送珍珠回岛上,祂有预感,那是祂最后一次清醒,在那之后祂将把自己的一切都融于海洋。
但是现在呢?祂为什么又醒来了?
祂终于在脑海中抓住了那些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珍珠.....珍珠!
尼德拉抬头望去,海中那个漩涡已经扩大了十几倍,非常显眼,祂知道那是什么,蛇瞳猛地一缩,几乎是立马就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