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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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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冬天就到了。

冬天是苏宇桐最喜欢的季节。在这座滨海的南方小城,夏季从五月初开始,一直延续到九月中才彻底消止,闷热且漫长。秋季是匆匆的过客,然后就是干而冷的冬。然而相比起北方动辄零下的气温,这里的冬天几乎称得上温暖湿润。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的寒潮经过层层山脉阻削,来到这里,已然退减了磅礴的威力,和咸湿的海风交织到一起,冲撞出清冽迷人的气息。

每天早上醒来,苏宇桐都要打开窗,深吸一口初冬清晨的空气。干燥冰冷的气流经过肺部,输向全身,能让他立即清醒过来。冬日里,天总是灰蒙蒙,有时运气好,微薄的晨曦会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的窗台上,像冰箱里暖黄的灯,虽升温有限,却别有一番和煦的美意。每当这时,窗外的街道就会逐渐开始熙攘,马路上的车流也渐渐变得密集。这座城市,就好像是随着他的清醒,也慢慢从夜幕当中苏醒过来。

再有半个月就是期末考,接着就是寒假——在父母离异之前,这曾经是一年当中苏宇桐最盼望的假期。他的放假时间总是比父母早得多,因此早早完成寒假作业后,可以趁着家中无人,毫无节制地看电视或玩电脑游戏。对门邻居家与他年岁相仿的孩子,偶尔也会邀请他到家里一起观看新买的动画光碟,这样的快活日子会一直持续到腊月廿八。到了廿八这天,一家三口会外出购物,备齐年货,廿九大扫除,三十当天早上启程回奶奶家,吃过年夜饭再返回。

但是今年不同以往,今年他的双亲皆不在身边。他跟着小叔回去过年,而小叔是从来不在奶奶家留宿的,也不和大家同桌吃年夜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要跟随小叔匆匆赶回又匆匆离去。

晚饭的时候,他将内心的疑问向小叔托出。天冷了,炒出来的菜容易放凉,所以这几日家中总是吃火锅。从超市买回来的汤包底料、成品冷冻的蛋饺和包心贡丸、现切腌制的肥牛片、羊肉卷,新鲜的油麦菜冲洗干净、香菇改花刀后即可下锅,简便又不失丰盛,比大张旗鼓地做饭省下不少工夫。

电煮锅里,奶白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下入的各色食材在其间沸腾翻涌,暖洋洋的蒸汽带着浓郁的食物芳香扑面而来。小叔捞了颗丸子盛到他碗里,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三十那天你当然不用跟我走,可以在奶奶家多待几天,等玩腻了,我再去接你——先说好,这个界限是在开学之前,等到开学了,你再不想回来上课,我薅都要薅着你走。”

苏宇桐一口咬开丸子,被溢出的汤汁烫了下舌头,连忙吐到勺羹里吹了吹,又问:“叔,为什么每次过年你都急着走呢?为什么不留下来和我们一块儿吃饭?”

小叔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用筷子扒了扒碗底的饭,言辞闪烁地说:“有事。”

有事?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这个借口过于敷衍了,苏宇桐疑惑地皱起眉头。从省城往返奶奶家,来回六、七小时的车程,一天之内开下来,铁人都难扛得住。二姑三叔住在县城,离奶奶家近,也都是到留到第二天一早才走的。于是他暗暗揣测,或许是小叔和家里的某个人不对付,所以才不想留下来吃饭?或是他们几个人之间曾有过什么矛盾?否则该如何解释,爷爷去世之前的那些年,小叔都不曾回来过呢?

“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么?”小叔从锅里夹了颗菜,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这是苏宇桐近来才发现的,小叔虽然喜欢听他在餐桌上闲聊,却总是在聊到自己的事时三缄其口。

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初到省城时感觉新鲜,过了几个月后再看也都千篇一律,乏善可陈,无非是上课听讲和放学打球,苏宇桐仅用寥寥数语就将他的校园生活囊括完毕。天一冷,陈浩约他打球的次数变少了,篮球场上风大,一场打下来,喘气时灌进肺里的全是冷风,冻得鼻腔和胸腔发疼。天一冷,校门前冒着热气的小吃摊更受欢迎了,一放学,手抓饼的推车前就排起了长龙。冬季天黑得早,他常常和陈浩在暮色中一边排队等待,一边聊游戏以及学校里的人和事。关于游戏,他尚且能附和两句,可其他的,就插不上话了。

苏宇桐是个典型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家伙,对校园八卦不甚兴趣,他所知的,绝大多数是从陈浩那儿听来的二手消息。他自己不会主动去打听,也不参与其他同学的课间对话,但对于同样一件事,凡是从好友陈浩嘴里说出来的,他都很乐意一听。

“听说刘嘉在外校谈了个女朋友。”

“噢。”苏宇桐答。陈浩说来说去,无非些谁喜欢谁、谁暗恋谁、谁和谁又闹了矛盾等等没营养的话题,而且不拘于本班,往往横跨全校三个年级,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过就忘,有时也很佩服陈浩资讯之灵通,校内的事情知道也就罢了,怎么校外的事也了解得一清二楚?

“我是那天体育课解散后,无意间听见他和那帮男生吹牛才知道的。”像是为了证实消息的可靠性,陈浩眨眨眼,又补充了来源。

“嗯。”苏宇桐又答。

“怎么感觉你自从上次请假之后就变得不爱说话了呢?”陈浩歪过头,狐疑地看他,“鱼头,你没烧坏脑袋吧?”

“没有。”这回苏宇桐总算舍得吐出来两个字。那次见过苏念春后,他一直郁郁不乐,一旦忆及苏念春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好父亲、在母亲面前扮演一个好丈夫的同时,背地里却在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他就感觉像是遭受了背叛,恨得牙根痒痒。在人际关系里,他像只惊弓之鸟,又像短暂出来过后重新缩回壳里的蜗牛,带着满腔的失落与不信任感,重回到在寄宿学校时那种踽踽独行的境地,继续将内心封闭起来,把自己围成一个小小的孤岛。他心想,也许少一点建立起与外界的联结、少一点期盼和热望,日后就能少一点承受因此带来的伤害。

因为说来话长,要从父母离婚那时开天辟地地讲起,他干脆一个字也没对陈浩说。

他不乐意说,陈浩却主动关心他:“话说回来,刘嘉在那之后没再找过你麻烦吧?”

陈浩指的是他那次发烧病愈后返校不久,在洗手间被刘嘉寻衅的事。自从上次在篮球场结下梁子,刘嘉便一直和他过不去,不是在背后散播他的坏话,就是当面挑拨生事,用言语羞辱激怒他。那天他很不巧地与刘嘉狭路相逢,快打上课铃了,洗手间里没有其他人,刘嘉见他换了和自己同品牌的鞋子,不悦地挑起眉说:“就你这种货色,也买得起这双鞋?”

苏宇桐只觉得他悲哀。刘嘉像是个空心人,仿佛没有这些外物作标榜,便完全失去了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和价值。按他原来的性格,本应该对这样幼稚的争执置之不理,可自打见过了苏念春,一对上刘嘉,他总是会联想起那个破坏他家庭的女人和抢走了他父爱的男孩,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烦躁,那股烦躁到了嘴边就转变成了鄙薄。他对刘嘉嗤笑一声,“怎么,看不惯我穿和你一个牌子的鞋是吗?你自以为了不起,结果还不是和我一个档次。”

“你!”刘嘉那双细长的眼睛气得圆睁,清秀的五官霎时因愤怒而扭曲起来。他是在班里作威作福惯了,苏宇桐要是像其他受欺负的同学那样唯唯诺诺一声不吭,那他过过嘴瘾也就罢了,偏这小子是块硬茬,不识好歹,越是打压,就越是要和他对着干,让他怒火中烧。尽管苏宇桐比他高出一截,但看着羸弱,他没犹豫就直接上了手,一把揪起苏宇桐的校服领子,把人推到了墙角。角落里,靠墙搁置的拖把扫帚哗啦啦地倒了一地。

“贱种,你哪来的资格跟我用一样的东西!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爸,明天就让你从七中滚蛋!”

刘嘉力气不算大,推的那一把也只让苏宇桐踉跄了几步,有杂物做缓冲,虽然胳膊撞到了墙,但好在不怎么疼,只是校服外套平白蹭了一身灰,让他有些光火。他突然察觉到,自己在瞧不起刘嘉的同时,也是存在嫉恨的,嫉恨凭什么这样的草包也能得到父母的爱护和支持。这种嫉恨在见过苏念春之后愈演愈烈,搅动着他深藏在平静外表下、性格内核里包裹着的激烈偏执的一面,于是他同样狠狠回敬了刘嘉一把推搡。洗手间地面湿滑,刘嘉被他推得向后跌了一跤,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的脏水里,白金色的鞋子和蓝白色的校裤粘上了黑色的污渍,看上去狼狈极了。

这下让苏宇桐尝到了甜头。多日积怨陡然发泄出来,他心里爽快多了,连脚步都轻盈起来。那股轻盈驱使着他朝刘嘉步步逼近,想要乘胜追击地往那人手背上狠狠踩一脚,以解心头之恨。

正当此时,上课铃打响,一声接一声,仿佛审判的警钟长鸣,震得他如梦初醒,被情绪左右的神识逐渐回笼。刘嘉抓住时机猛地翻起身,一边拍打衣服上的污迹,一边骂骂咧咧地向外跑去。

苏宇桐头脑里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差一点就要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嫉恨与愤怒的力量如此庞然可怕,叫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等他有些魂不附体地挪回教室,课都已经上过一半了。

大约是这件事让刘嘉觉得丢了面子,连着一周,他见到苏宇桐都绕着走。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让苏宇桐清静了一段时间。这样丢脸的事,刘嘉当然不可能到处宣扬,陈浩也是在见到刘嘉的反常后去问苏宇桐,苏宇桐才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刘嘉他爸到底是什么来头?”苏宇桐难得想借助一次陈浩的信息渠道,那天刘嘉放出的狠话总让他耿耿于怀。他自己是无所谓,可一旦牵扯到上学相关的事,他便担心会给小叔添麻烦。

“不知道,之前听他提过一嘴,好像是哪里的副处还是处长吧,”陈浩说着,一把揽过他的肩,“哎,管他呢,那小子爱吹牛得很,指不定他爸连个科长都不是呢。你说他爸要真像他所说的那么手眼通天,塞他进来还要花十万?那不是跟校长打个招呼就搞定了。所以他说什么‘让你从七中滚蛋’充其量就是吓唬吓唬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记住咯,下次他要是再来烦你,就只管来找我,别一个人闷头跟他对着干。”

“这是什么意思,”苏宇桐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难道你认为我怕他?”

“当然不是,我是怕,万一出点什么事,刘嘉还有他爸兜底,但对你可就不利了,”陈浩扳过他的肩,面朝自己正色说道,“鱼头,你不是和我提过想要考侨中吗,你成绩那么好,将来一定能考上的,可千万不能被这种烂人给拖累了。”

苏宇桐当然明白他的好意,可是心里忿忿,一口气咽不下去,于是别过脸,小声地嘟囔说:“我自己有分寸。”

手抓饼摊位前的长队终于排到了尽头,轮到他们时,天已经黑透了。老板娘一脸歉意地对两位常来光顾的小熟客说:“对不起啊,今天的面糊都用光了,明天早点过来吧,阿姨给你俩的饼里免费加烤肠。”

小叔的班上到腊月廿八,总算放假了。

苏宇桐早已写完了寒假作业,还有老师额外布置的几套卷子。那些封面上印着“寒假乐园”的练习册对他而言,写起来就真像是在玩乐一般,半个白天就能轻轻松松做完一本。余下的时间,他不是在家和陈浩连线打游戏,就是被陈浩约去网吧上网。2011年初,网吧对未成年人的管理尚不严苛,开店做生意的人不会和钱过不去,见他俩长得高,又声称自己已成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只是每次出门前,他都要用家里座机和小叔报备一下行程,好让小叔对他的去向心中有数。

“知道了,外面冷,多穿一点,别回来太晚,记得带钥匙。”电话那头,小叔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他这几句话。

到了廿八这天,苏宇桐已经在家里窝得快长毛了。陈浩在小年之前就回了老家,那地方网络信号不好,不要说打游戏,就连给他发条消息都要加载好半天。不过从与陈浩的对话内容中苏宇桐得知,他在老家的生活相当丰富,上山、下河、拜神、祭祖、遛猫、逗狗、打牌、放炮……一天一个活动不重样,勾起了苏宇桐对奶奶家的怀念。在省城待久了,他有点看厌了这片钢筋混凝土织就的樊笼,渴望回到没有高楼遮掩的乡野碧空之下,去嗅一嗅泥土的气味、闻一闻草叶的芬芳。

“叔,你可算放假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奶奶家?”

“三十一早就回去,”小叔说,“不过不能空手回,这样吧,明天你跟我去趟超市,我们买些年货再动身。”

如果说和堂弟妹们一起等着小叔发红包是苏宇桐过年里的头等大事,那么第二等大事就是进超市采购年货了。那时苏念春会带着单位发放的购物卡,慷慨地大手一挥,让他看上什么就拿什么,苏宇桐便兴高采烈地蹬着购物车当滑板,一路滑至零食区,挑选他平日爱吃的零食。等父母那边选好年货,他也基本上挑得七七八八,但到了结账柜台,被他放在一众花花绿绿的零食里企图蒙混过关的膨化食品,会被眼尖的母亲一包一包挑拣出来,说这个吃了要得咽炎、犯咳嗽,不准许他买。就连最初让他想拿就拿的苏念春此刻也严肃地板起脸来,和母亲站到了同一阵线。

节前的商超人山人海,一如往年那般热闹,只不过今年和他一起逛超市的人换成了小叔。超市入门处挂上了大红灯笼,摆上几株红彤彤的仿真年宵树造景,每一根枝条末端都缀着一个小红包。从前年纪尚小、不懂事的时候,苏宇桐总会哀哀央求母亲抱他起来去摘那些挂在高处的红包,可等满心欢喜地打开一看,竟然是空的,母亲便被他小脸上那副疑惑的神情逗得直乐。

一进超市,迎面的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福字和对联,红艳艳的一大片。空调暖风熏着,广播音响里滚动播放着《恭喜发财》《欢乐中国年》等歌谣,新鲜炒制的干果香气四溢,当真年味十足。苏宇桐陷在这片红色的海洋里,看得目不暇接,边走边说:“叔,要不我们也买副春联回家贴吧?”

小叔却不以为意,认为那不过是套租来的房子,没必要贴对联。但看苏宇桐恋恋不舍地驻足在货架前,便松了口,任由他去挑了。

苏宇桐选了一副绒布质感的对联,大红的底色配上金灿灿的文字,两侧还有剪纸花样,要是贴在小叔家光秃秃的门楣上,一定好看又喜庆。尽管那是小叔租来的房子,可不知从何时起,在他心底,早已把那里视作了自己的家。

这段时间,他不再频繁梦见机关小区九层那套三居室,也不再做关于父母的噩梦,可能是因为新长了一岁,逐渐摆脱了依赖,也有可能是他重新找到了一个充满归属感的地方。换言之,有小叔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心之所归。如果说这世界上再没有人值得他敞开心扉,那么小叔、奶奶以及陈浩他们或许是例外。通往他内心孤岛的通道,只会对这几个人开启。

不多时,购物车里装满了小叔挑选的副食和米面粮油,还有几袋苹果和橘子,都是易吃耐放的水果,取“大吉大利”和“出入平安”的好意头,不论是放在奶奶家里待客还是提去拜年都尤其合适。走到奶粉区,见货架上的中老年奶粉正在打折促销,苏宇桐提议说:“叔,要不我们买两罐奶粉回去吧,奶奶年纪大了,总是腿疼,喝牛奶补钙说不定能好点。”

“她乳糖不耐受,喝了要闹肚子的,何况她腿疼也不是因为缺钙,是风湿,老毛病了,”小叔扬了扬唇说,“放心吧,我已经从药店买了蛋白粉,到时候一起带回去给她。”

“那……这个沙琪玛呢?”苏宇桐又问,“奶奶牙齿不好,这种松软的点心她应该会喜欢……”

“好啦,怎么只挂心奶奶,不想想你自己要什么呢?”小叔往旁边的货架一指,“零食区在那边,推车过去多挑点你喜欢的,带给奶奶的东西我来看就好。乡下可不比省城,村里只有一间小卖店,过年期间打烊,不多买点吃的回去备着,万一嘴馋了可没人管你。”

苏宇桐嗜甜,便走过去拿了两袋芝麻糖、两盒核桃酥、几袋蜜汁肉脯、几包薯片及一提饮料。逛着逛着,他无意间看见一样用精美礼盒包装着的巧克力,盒子中间印烫了一串金色花体英文字母,外围还系着丝缎蝴蝶结,不禁脚步一顿。

记得从前母亲出差回来,也给他带过这样一盒巧克力,说是合作单位赠送的,从国外进口的牌子。拆开包装,盒子被划分成若干小格,每个小格里都躺着一颗形态各异的夹芯巧克力。母亲怕他吃多了蛀牙,只许他每天吃一个,他便从最喜欢的那颗开始吃起。那些巧克力不仅外形迥异,风味也各不相同,有的是焦糖味,有的掺了榛子碎,有的咬破后流出开心果酱……他一天一天数着日子吃,不知不觉间就吃完了,那股甜蜜的滋味却始终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你喜欢这个吗?看上就拿吧,还跟我客气什么。”小叔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见他目光一直流连在这款巧克力上,会错了意,以为他是想吃却又不好意思。苏宇桐飞快地扫了一眼标签上贵得令人咋舌的价码,不愿小叔为他的口腹之欲破费,磕磕巴巴地解释说:“我、我不是喜欢这个……我是突然想起来,妈妈曾经给我带过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巧克力,我是……我是有点想她了……”

小叔听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脑袋,随后把那盒巧克力也装进了购物车里。

年三十一大早,他和小叔简单收拾了屋子,又合力贴好春联,从省城驱车前往奶奶家。这座往日喧嚣的都市在此时沉寂下来,常年拥堵的十字路口空空荡荡,路两旁的商户大门紧闭,只有零星一两家店还开着。即使是大白天,主干道上也难见到人影车影,偶尔经过的一两辆车,也都是驶往出城的方向。出了城区,上了高速,车流量逐渐壮大起来,每一个在高速上移动的小小方盒子里,都载着一个个归心似箭的旅人。

后备箱和车后座里载满了年货,苏宇桐提前拎了两袋薯片在手上,坐车无聊时就撕开来吃。他咔嚓咔嚓地咬碎一枚薯片,见小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便殷勤地递了一枚到那人嘴边。小叔一愣,趁道路笔直,路况良好,飞快地偏过头去,叼走了那枚薯片,方向盘随着他的动作打滑了一下,车子在车道内晃了个幅度不大的“S”形,但好在是有惊无险。嚼完薯片后,小叔有些无奈地朝他笑笑说:“好啦,剩下的你就自己吃吧,不用分享给我。”

窗外的景致由一开始密集的楼群,逐渐过渡到稀疏低矮的房屋,再到一望无际的原野,由北向南,四周皆是萧瑟荒芜的冬景。又穿越两条隧道,越过中部山区,离开寒冷空气盘踞的领地,再往后的路段便多了些绿意。

南边的气温比北部略高几度,车内空调暖风开得足,苏宇桐嫌热,脱掉了崭新的藏青色外套——这是昨天逛完超市后小叔带他去买的,还是去的补过生日那天买鞋的楼层。他一开始还不情不愿,左右推脱,可小叔却说,堂弟堂妹们都有新衣服穿着过年,你难道就不眼热吗?接着就将他半拖半拽地带上了楼。

“你跟我客气什么,都说了你爸爸每个月会把你的生活费打给我。就算你再怎么因为上次的事情讨厌他,那他对你也是有抚养义务在的,不是吗?所以你该花就花,”小叔边说着,边拿起手边一件橘色的卫衣往他身上比试,“你皮肤白,这个颜色挺衬你,要不要试试看?”

苏宇桐见那颜色过于鲜艳,默默躲到了一旁,连连摆手说:“我不穿,花花绿绿的,穿上了像小姑娘。”

像他这样年纪的男生,明明阅历浅显,却偏爱扮酷装深沉,颇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眼里除了黑灰蓝,基本容不下其他颜色,常常把自己穿得像是要赶去奔丧那样的一身黑。其实要说白,小叔的肤色同样白皙,大约是常年坐在办公室里不见阳光的缘故。可苏宇桐见他几乎每天都是白衬衫黑西裤的装扮,即便入了冬,也只是在外多搭了一件烟灰色的毛呢大衣,都不是出挑的颜色。他盯着小叔开车的侧脸,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那些鲜艳的色彩要是穿在这个人身上,会是怎样一副情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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