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诡异的不安感又涌上来了。只不过不同于在屋内时的猜测,这次他可以肯定:虽然阵图的纹路确实是他造出的密文,可落笔图案的思路却明显带着另一位仁兄的影子!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韦大力怎么也想不出,却已经开始觉得头疼——这下可麻烦了。要知道从小到大,不管是下棋还是斗牌,但凡是需要靠脑子的活动,自己可从来没有赢过那小子!
他不由抿紧了唇,下一秒却是直接从怀中抽出那张白布,两眼紧盯着地上的纹路,一点一点比对着涂擦起来。
白面男看着他大刀阔斧的动作,简直心惊胆战,他急忙吹起火折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又忍不住时不时抬头,向外望一眼。
火光顺着廊道节节推进,看似缓慢实则迅速,眨眼又是蹿上来一大截。漫天的水雾随着烈焰猛然升起,如同凭空降下的山岚大雾。
……看这样子,恐怕第二道防线也快要破了。
他心内焦急,而就在雾气弥漫开来的刹那,半空中突然现出一条漆黑的长龙,不断腾起盘旋。森白尖牙撑起血红巨口,咆哮间仿佛能闻到龙涎的恶气。而后突然!巨龙一个翻身,竟是向着地面猛然砸去,紧接着一声无声的巨震,便啪的一下散成漫天黑烟。
烟尘中,有两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影挺立着。他们的身形扭曲,像是被火烟烤焦变形的干尸,大张的嘴唇一动不动,声音却是从身体内清楚地传来。
“济和师兄,听说了吗?今早僧值他们又被叫去衙门问话了。”
靠左的声音年轻清脆,“真想不到一个无赖讼棍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事来,我看这下可要麻烦。”
靠右的身形似乎晃动了一下,语气阴沉冰冷:“姓马的那一家贪得没边,一个死了的小子,张口就敢要三十贯。他也不想想只这二年,他们村就偷偷过来扔了多少死婴,要不是因为骨头都漫出地面,吓得香客都不敢过来了,咱们哪至于要建什么婴儿塔!”
“道如师兄也是糊涂了,给那杀猪的家送那么多钱,不怪别人会眼红。小孩啊小孩,也是你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父母,我把你放的靠边些,离那奸夫□□远一点。”
“后院那个人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头,连主持方丈都不敢得罪。听说咱们庙里没搬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住在那儿了,咱们庙后东南角的大坑就是他让挖的,现在又让弄着五口棺材来,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咱们庙里的吞金兽,不过要是养好了以后也是个活财神。听说他以前也是什么番邦的大官,名字还挺绕口,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他叫——”
极轻的两个短音响起的刹那,便被骤然响起的惨嚎碾压撕碎,孩童捂着脸,嘴角因为大张撕裂滴下淋淋鲜血,那是种满布恨意的恐惧,随即一柱青紫的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将眼前的浓雾灼烧殆尽!
而就在火焰冲起的同一时间,远处僧房内的几人也站上了正确的位置。
一个正南,两个东西,骆丹阳裹着仅剩的一片金甲被安置在正中,只剩韦大力还一脚踩在北墙的石台上,低头仔细端详着。
在他们脚下,原本纵横交错的图案被渐渐擦洗,抽丝剥茧,终于只剩下干脆利落的线条。
那是一只展翅的白凤,双翅张开构成两宫,尾羽翻飞交错,中间立着的是一只竖起的眼睛,一圈圈的纹路随着地板上的痕迹向外散开,直到最外一行却是突然多了几块半圆。
宛如画蛇添足的一笔痕迹,补丁一样突兀地镶嵌在其中,然而补丁上的人却丝毫没有暴殄天物的自觉,神情严肃认真,背对着门的白面男更是眼神闪过一丝担忧。
“这样能行吗……会不会太冒险了?”
他犹豫着低声开口,眼看着对面的人纵身一跃站在对面,闻言无奈一笑。
冒险。可……那又能怎么办?
骆丹阳不会阵法,却敢孤身一人直闯这凶阵险境,阵法加持,像山一样坚硬无比的寒冰,遇到刚才那样的大火也只有乖乖消弥。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儿戏。只不过可惜,这股力量不是站在他们这一方,而是对立的那面。
韦大力心知靠着这一身金甲,一手水柱,还有那几只愣头愣脑的傀儡,绝对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想要在死境中凿出一条生路的人,也就只好放手一搏!
烈焰的破空声刺耳尖利,所到之处万物摧折,几乎不过瞬息间,便已来到廊外。
锵!
那是硬物相撞的厉响。灿金色的光芒在接触到人身的刹那豁然弹起,顺着寮舍边缘架起一道密不通风的大网,坚硬的丝线彼此交缠,随即像是被巨力搅动一般渐渐转动。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线风呼呼刮在耳侧,如同道道锋利的镰刀,将周遭的一切拧搅着吸入,又当场碾成碎末!
白面男一手按着臂上的甲片,感受着上面灼热的震颤,只一瞬间就有了判断:“半刻钟。”
猎猎风声犹在耳侧,光乱影摇,所向披靡……而像这样令人胆寒惊叹的宝物,却也最多只能撑到半刻钟而已。
康庭几人神情从惊恐转为茫然,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韦大力,却见他表情也有错愕,可很快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虽然骆丹阳这人嘴毒脾气又臭,可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一路身先士卒保护他们,那自己就绝不能不仗义,任由他死在面前!
他一面想着一面低头,将金线牢牢绑上自己的手腕。
“来吧,老白,靠你了。”
白面男一咬牙,扬声喊道:“喂,大力,事先说好,要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可就要抛下你自己跑了——虽然被猪咬死很不体面,可比起被那种不明的阵法弄到真的去死,我还是宁可面对这些邪神多些!”
他的话音未落,双手也是突然一攥。霎时间,十条牛毛般的丝线在他指尖猛然绷紧,又顺着他的动作一路延伸到窗外,悄无声息地连接上漫天丝网。
网外,靛青色的人影面上带着僵硬的笑容,握着麻绳在网上不断抽打。随着他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重的力气,网上被压出的痕迹也越来越深,可在漫天的火焰掩盖下,却没有任何人发觉。
夹杂着髓气的力量汇集在那越来越凹陷的一点,直到丝线连上的刹那,一股磅礴巨力猛然直贯入屋内!
砰!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似乎听到了一声,骨肉不堪重负的闷响。
骤然绷紧的丝线如同利箭,带着线上的人一起猛撞入阵上,来自同一源头的力量刺入的刹那,如同一道霹雳猛然点亮阵线。
只是一瞬间的亮光,却足以令山河震荡,伫立在幽黑山巅的庙宇似乎闪烁了一下,原本辉煌的金顶琉璃也在此时褪去了伪装,终于现出狰狞的本相来!
图已穷极,冷匕终见!
霎时间一股巨力猛然在屋内迸裂开来,等到再睁眼时,阵图内已是少了一条人影,而身后的窗外也同时多了两条,冷冷僵立着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