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太大了。
什么样的动物能在这么快的四季流转中存活下来?想必他们一路看到的那些食物一定耗费了他很大心思。这也就难怪他会每走两步就留下一堆,他是害怕这几步路的功夫,自己就饿死在山上。
不能再等了。
这些少爷兵可能还不明白,可自己却是从小就在山里生活的。他清楚知道下雪的时候不危险,最危险的往往化雪后的那段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他不由抬头望向窗外。在这样的风雪之下,就连一直趾高气昂的骆丹阳都显出了丝丝狼狈。如果放在外面,应该是韦大哥都要连夜从床上爬起来,写折子上告朝廷,预备赈灾拨款的程度,可在这里却只是一只小小邪神的,随手一个花招而已。
恐怖,残暴,蛮横……壮观!
一种莫名的冲动翻涌着,令他心潮澎湃,他出神了半晌,随即听到自己缓突然开口叫了一声:“骆少侠。”
他缓缓转过头,直视着正要推门的那个人,低声道:“有件事我想请教你一下。”
骆丹阳原本正皱着眉,眼神不耐,然而当对上他的视线时,心里却是猛的一动,停住了脚步。
韦大力咬了一下舌尖,努力集中精神,他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之前我开窍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告诉我说,神通就像是抽签抓阄,一切都是自神明而来,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是不是这样?”
骆丹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么说也不错。”
“神明不会觉得有高低之分,一切平等,即便最微不足道的神通,对祂而言,也和最厉害的一样一视同仁。”
他像是背什么书一样呆板地说着,随即话锋一转,“……可你是神明吗?”
“畜分羽鳞毛皮,人分三六九等,神明不觉得有高低,那是因为祂什么都有,可对人来说,一生只有一个,神通就决定了地位,当然有高低之分。一就是一,零就是零,纤毫之差天壤之别,就像你——你的神通是什么?”
韦大力抿了抿嘴,低声道:“他们说,我可以活得很久。”
骆丹阳立刻道:“那就是没有,长寿怎么能算神通!”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却仿佛重锤,轰的一声彻底坐实了他一直隐隐以来的猜想。
原来如此……
闻讯紧赶慢赶回来的常梨,在搂着他上下打量后,眼神里突然闪过的迟疑。寒暄闲聊中,姚浩然仿佛欲言又止的表情。在那间小小的牢笼里,他作为唯一的外来者,不是不能感觉到他们或是警惕或是不屑的眼神。而靠着患难中一顿饭一顿饭的交情,一群人一开始的漠视到后来的相熟,也自然而然地看他的眼神里有了些同情。
没有人告诉他,可他在不经意的话语中,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那个事实:对天落而言,开窍后躯壳可以沟通外界,髓气自然就能源源不断地修复自身,没有人会活得不长久。
长寿固然好,可一万和一万零一,到底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差别。要怪就怪他死得太突然了,常梨还没来得及教会他,要怎么在濒死的那一刻克制住自己,不要只想着要活。
他浪费了自己唯一一次机会,于是注定和芸芸众生的庸人一样,再也没有接触到最精妙能力的机会。
“一个废物活得再久,也不过是变成一个老废物。遇到这种情况,‘长寿’可保不了你的性命,更保不住你身边的人。”
“你不该跟着我的。”骆丹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无悲无喜。原来并不是一直以为的针对,或是不喜欢,他只是平等地看不起一切无用之人而已。
屋内有一瞬间的死寂,韦大力低头沉默了半晌,随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也就是说,高低贵贱只是你们的说法,只从神通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强弱的差别。那么我又有一个问题:如果有同一种神通,在一起施展的话,谁输谁赢?是取决于什么?法力?还是……”
骆丹阳想也不想道:“取决于谁先出手。”
没有什么法力不法力,说白了,天落从来不拥有神通,只是神通的借手,而既然是神明的左右手互搏,谁赢谁输,当然就只看谁抢占先机。
韦大力若有所思:“那如果是恰好作用在同一样东西上的两种神通呢?就好比……好比我面前这盏灯,一个想让它点燃,一个想让它熄灭,一起出手会是同时作用?还是依旧取决于先出手的那个?”
“都有可能。毕竟对神明而言,同时既点燃又熄灭也是一种正常状态。神通可不是简单的相加相减,就算是再普通的神通也有出意外的概率。”
“原来是这样……那就有可能了。”
韦大力定了定神,看向他沉声道,“之前我们说过半山腰的迷阵和髓气隔绝,严格来说那只是我的猜测,是真是假还不能断言,不过现在有另一个东西我却可以确定了——此刻在这山里,除了刚才所说的‘时间’以外,还有一种神通存在着。”
“骆少侠,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笼子里的时候,我们喝的那碗莲藕汤?对你而言那是第一顿饭,可对我来说,那正好是第三十次。”
骆丹阳猛然抬起头。
一夜的时间,足够让整座山由秋变冬,更不用说是满塘的莲藕,早该开败三回。
可笼内的人为什么没有察觉?
因为荷花就在那里。日复一日开得如火如荼,树叶随风静静摇摆,翠绿得仿佛时间已经停滞了一般。
“当我第一次在笼子里醒来时,觉得自己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使不出一点法术,肚子也常常会饿。姚大姐他们都告诉我这是因为阵法,因为髓气被隔绝出去了,可现在想想,这种感觉他们可能已经不熟悉了,我却还没忘记——那是凡人的感觉。”
能够一时隔绝髓气的阵法并不少见,可像这样能够覆盖整座山,持续数天数月乃至数年的,那几乎是天方夜谭!
骆丹阳下意识跟着他的话思考:“可如果是用神通就更不对。神通的优点是精妙,却绝对算不上合心,如果一个人在自己周围布下隔绝髓气的神通,那确实有可能将其他人的法器隔开,可更大的可能是将自己弹出去。”
毕竟他们可是天落,这世上有什么比他们的体内饱含更多髓气?
韦大力微微一笑:“我朋友也这么说过,万事万物皆是由髓气变化,如果想将所有髓气都隔离,那只会是比焦土更可怕的虚无。而看我们这些人虽然狼狈,却一个没死,想来应该不是这么可怕的神通,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骆丹阳,烦请你告诉我,有没有可能这世上有一种神通,本身的作用就是‘不能动用神通’本身?”
骆丹阳浑身一震,那一瞬间无数的画面从他脑海中飞快划过。
一路几乎没膝的落叶,到处都是的腐烂食物,猪怪,丛林……最终缓缓落在康庭情急之下吹出那个胡哨。
他一瞬间醍醐灌顶:“笼屉周围的神通隔绝神通,而这山里的是加速时间!一个和另一个没有交叠,是相互替代,所以当我们从那里出来后,神通就已经在恢复了,只是还需要时间!”
他霍然站起身,条凳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呲的一声锐响,而就在这同一时刻,门板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