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修友!”
剑尖插入的一瞬间,仿佛悍然撞上了一块精铁,巨大的震力顺着手臂猛灌入全身,恍惚间甚至能听见骨头的弹响。
骆丹阳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轰然一声爬满了脊背,然而他咬着牙,非但一步不退,甚至干脆错肩猛地一蹬,借着脚下的力气将整个人都直接压在了剑尖上!
不足一掌高的小人,和两层楼那么高的怪物锵然撞在一起,蜉蝣撼树,却是丝毫不怯,浅金的短剑在夜色中忽明忽暗,仿佛萤火,却是随即迸发出夺目的辉光!
“噗!”
那分明是极轻的一声,却让在场众人无不内心一震,直到眼看着那个“小人”摇晃了几下,缓缓倒了下来,康庭才如梦初醒:“骆修友!”
他飞身向前,一把接住来人。
“你没事吧?!”
老翁一头撞倒在笼沿,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屉盖也在这时“碰”地一声滑下来,四周又重回黑暗。
骆丹阳嗯了一声,低头摸索着接上脱臼的肩,长出了一口气:“好,现在还剩四只了。”
一群人忍不住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康庭不由一愣:“什么?”
他慢了半拍才终于反应过来,欣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的意思是说那东西不止一个?不可能吧?!”
“我原本也不确定,直到刚才见到那个,”骆丹阳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道,“他和我在水盆里见到的,不是同一张脸。”
翼州斩妖猫,江淮断兽头……多少英雄壮事听得人热血澎湃,可纵使再天才的少年,也不可能一开始就精明老练。
骆丹阳第一次独自外出才不满十四,背着布包,挎着双剑,剑光凛冽,人还不如剑高。
大师父拍着这个早熟的弟子的头,想了又想,最终只叮嘱了三件事:
第一,进屋先抬头,遇庙看菩萨,怪事总是先发生不留神的地方。
第二,妻死疑夫,父死审子,灾祸大多萧墙起,一叶障目,往往难辨真相。
第三,身处险境时,绝不要吃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
他看着康庭如遭雷劈的神情,了然地点点头——果然,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有师父。
“我们进来的那个庙里,正中摆着五座雕像,虽然年代久远看不太清,可依照四周的摆设和打扮,这应该是座五通神庙。”
何为五通神?
南北朝时期刘勰的《灭惑论》云:若乃神仙小道,名为五通,福极生天,体尽飞腾。
五通神的信仰最早出现在沿海,如今在闽南江浙也较为常见。虽然因为地域原因习俗传说不尽相同,可供奉的神像却是大同小异:一个簪花的少妇,一个握笔的书生,左边是持刀屠户,右边是肚兜小儿,而在最中间的却是一个白髯雪鬓,面目带笑的老翁。
世上没有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凡人的传说里或许有许多张冠李戴,却也能在这管中,稍微窥得一些豹子的全貌。而如果这个五通神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亦正亦邪,神通广大……那恐怕是个不小的麻烦。
康庭越听越是冷汗簌簌往下冒:“你的意思是那饭里有毒?可我们每个人这几日都吃了不少了!不对,就算不下毒,只要几天不送饭菜,我们也一样危险,他又何必多此一举,目的是为了什么?”
“这一点我也想知道,”骆丹阳说着,目光缓缓落在地面上,“既如此,不如就去亲口问问吧。”
话音落下瞬间,便见他双手一合,一声“破”字喝出,双剑也同时出手了!
一阵刺耳的刮挠声瞬间响彻天空。笼屉外,原本幽暗死寂的树林却在这一刻,亮起密密麻麻的油绿光点。
那是乌鸦的眼睛。
随着“啊”的一声哑叫,无数的振翅声猛然响起,如同卷起一阵狂风,更是一种警告……然而,他们想要预警的人却早已倒落在地,无声地瘫成一滩烂泥。
剑带寒光,挟滔天之势奔涌袭来,直冲而上,而声如惊雷,甚至快得来不及眨眼,只感觉脚下骤然一空,齐齐坠落下去。
乍然蒙上的黑暗又乍然亮起,而不等双脚落下地面,耳边就听得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惊喜叫喊。
“师兄?师兄!”
“二师姐!”
“马修友!你们竟然下来了?!”
康庭甚至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觉一股大力一把搂上了自己。
“庭哥儿!”
粗犷的男声带着无限惊喜,而在熟悉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康庭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哥!你……你怎么样?”
人群潮来潮涌,无数欢喜询问从耳畔流过,可骆丹阳却置若未闻,他在落地的瞬间就飞快地后撤了两步,在退出拥挤人群的同时,两眼已是向四周打量了一圈。
同样的墙壁,同样的地面,同样豆大的油灯。
他的眼神从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上扫过,一贯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焦急。
“明宵!”
背后传来的女声沙哑中带着些许疲惫,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惊喜,而在闻声的瞬间,骆丹阳也不由眼前一亮。
“姚修友!”
他急忙回头,果然就见那一身熟悉的红衣银甲,而在大笑着跑来的女子身后,紧跟着的还有一个身影。
那是个面容极英俊的男人,高大,结实,看着不过双十年纪。他穿着一身蓝衣黑裤,虽然光秃秃的不带一点配饰,可就这么站在一群“有上没下”的人中间,已经是整齐到透着诡异。
这是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
不属于他脑海印象中的任何一个,甚至也不在祝家给出的,前来帮忙的人员花名册里。
骆丹阳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
而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那人也在这时突然抬起头,一头微卷的长发随着动作飞起,昏暗的灯火下似乎有一点精光一闪,正露出一双灿金色的,宛如猎豹一样的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