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警惕,直到那洞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而后却是呼的一下,窜出了一只铁叉来。
说是铁叉,那毋宁说是个四不像,就好像是用无数破烂边角料攒出来的一样,七扭八歪,张牙舞爪,唯一可以被称为美感的,就是顶上那支丝嵌五彩宝石的凤凰发簪。
骆丹阳紧盯着那支簪子。
看得出那个人很是有些“崽卖爷田不心疼”的精神,一出手就是干脆利落的大刀阔斧,直接将那精致华丽的凤尾全扭下来,做成一个爪钩的形状,底下钩着的却是一只荷叶编成的小盆。
秋风肃杀,可在山里却仿佛连凉意都比外面来的要迟些。硕大的荷叶依旧翠绿欲滴,只是或许是用的次数多了,叶片的边缘早被磨出一个个的小洞。盆边插着两只莲蓬,还有一把青果子,里面装着的是大半盆野菜汤,清澈见底的,汤里浮着两三片可怜兮兮的菜叶,底下还有两三块掰下来的藕块。
这根本算不上一餐饭!说是猪食猪都要饿得掉膘。骆丹阳看着那微微泛着黑丝的莲藕,总疑心是没洗干净的烂泥,忍不住皱起眉头,可在下一秒他却猛的一顿,神情有些古怪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自从开窍以来从未有过动静的器官,在这一刻却仿佛缓缓跳动着,“活”了不过来。
……他好像饿了。
康庭忍不住向前挤了一步,却又马上反应过来刹住脚,再看旁边的人也是神色各异——有和他一样还能顾些矜持的,大多都是来得较晚些的熟面孔,而一声不响埋头扎在最前的,则是更早的方家,听天台他们。
饥饿像是把无形的剑,将一切体面教养割砍殆尽。
而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举着木茶盏负责分发的,正是那位赵前辈。他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一双尖细的三角眼扫过,有如最精准的尺,每一下舀出,又倒在荷叶裁叠成的杯里,都是不多不少,正好大半满的量。
一人半颗果子,三粒莲子,再加上一杯放着指甲盖大小莲藕的清汤,这就是这些人一天仅有的饭量。
等到康庭捧着杯子好不容易才挤出来时,几乎是想也不想,急切地吸了一口。
不知放了多久的汤水早已凉透,一入口就有一种发苦的涩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管,可看他的神情,仿佛那就是这世上最难得的珍馐美食。他珍惜地小口啜饮着,就连杯缘的一滴也不放过,直到杯底的液体只剩不到一半时,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恋恋不舍地抹干净了杯口,递到骆丹阳面前。
“吃吧。算算时间,从你进来差不多也有两个时辰了,也该是饿的时候了。”
康庭苦笑道,“说来也是惭愧,我年龄比你虚长几岁,开窍在同龄中也算是早的,从五岁到如今,这还是第一次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骆丹阳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问:“康修友,这几天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康庭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短短四个字,却是饱含无限辛酸。康庭长叹了口气,然而他早从王修友口中得知这位小师弟的脾气,因此不敢多卖关子,而是一五一十的将这几日的遭遇叙述了一遍。
进山,见庙,推门,入坑,蹲守。
前头的事情迅雷不及掩耳,后头的事情却是索然寡味。骆丹阳起先还正襟危坐仔细聆听,等到后来干脆起身,一心二用地边探索着周围,边听他一连串嚼蜡一样的车轱辘话。
饭,水,黑,开洞……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饥和渴如同一尾看不见的巨兽,兵不血刃地将所有人的斗志吞噬殆尽。康庭他们起先还愤愤其他人的颓靡,可到了后来……要不是骆丹阳的到来,和他那张看着有些许眼熟的脸,可怕自己现在也和其他人一样,每天半死不活地蜷缩在角落,只等着那唯一能将人唤醒的开饭声响。
“新人”的到来如同一阵春风,吹散了习以为常的麻木,而随着一字一句的回忆反刍,康庭也仿佛又捡回了以往的羞耻心。
他不敢看骆丹阳的眼神,只能低着头,支支吾吾地道:“我们上山时代的法宝武器,甚至连身上的法衣都在进来时被扒了个一干二净,唯有这个木碗,是马道友上山前随手在凡人的一个小摊买来的挂饰,或许是因为没多少髓气,反倒留了下来。”
他说着,抬手展示了自己一身“清清白白”的里衣和鞋袜,又示意骆丹阳看旁边几人,果然更了不得——四个人加起来一共穿了三件!
在天落眼中,世上一切奇幻无外乎两种:神通和赝法。其中由神明赐下,开窍时得到的,具有超脱人力一切想象的便是神通,而由天落自己用髓气编造,东施效颦来的则是赝法。
神通精妙,能造化一切,可却不是人人都能拥有,而赝法,尤其是由赝法延伸而出的法宝武器虽然依旧粗糙,却是只要有钱,人人都能染指一份的。
老一辈里也有人怒斥其为“偏门小巧”,坚决不许门下弟子接触赝法,可……话又说回来了,在明知有捷径可走时,世上有几人能愿意矢志不渝,丹心不改地走那条独木桥?
连骆丹阳这种“乖崽”都忍不住,背着师父偷偷用“濯缨木”代替手洗衣服,更不要说旁人,早已是离开法宝连路都不会走了。
康庭还在继续:“赵前辈说不能这么一天天睡死过去,就让我们每天留下一个人看守,也是碰巧今天赶上是我。只可惜正和其他人说的一样,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根本不给反应的机会,等我看清时你已经躺在那里了。”
骆丹阳了然地点了点头。
如此大一串说下来,听着是头头是道,可仔细一想,总结下来其实就是一句话——
一无所得。
所幸骆丹阳本来也抱什么希望,他拍了拍手,自顾自说道:“之前来的时候路上我碰到了官修友,他说最近节后事多,实在分不出人手来救援,要是实在需要他可以去北面常家求助,可我却觉得一来一回太麻烦,与其等他们啰嗦周旋,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吧。”
康庭不由苦笑:“还能有什么办法,这地方诡异得厉害,就连我们的神通在进来后也像被什么隔绝了一样,完全不起作用。不怕你笑话,直到现在我们连对手长什么模样都还不知道呢!”
骆丹阳沉思了片刻,眼神突然落向那正缓缓闭合的洞。
“是谁想出了开洞的方法?你知不知道递铁叉又是什么人?”
康庭摇了摇头:“这我不清楚。不过听方家人说,他们刚来的时候可没有什么送饭的,就这么一天天的硬耗,几乎快把他们饿死过去。至于后来具体什么时间开始有了,他也记不清,不过应该是在我们进来前不久。”
“而这面墙……骆修友,并非我故意夸大,刚一来时我们也曾试着破墙逃出去,可后来发现不管我们用多坚硬的东西,只要一碰上它,就像是豆腐撞上石头一样,连一点刮痕都留不下。不过更可怕的是人,不管是手还是其他皮肤,但凡沾到一点儿浑身立马像被雷劈了一样,又疼又麻。”
骆丹阳闻言不由皱起眉。
“其实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情我一直琢磨不透,”康庭略一犹豫,又道,“之前赵前辈和我也曾商量过,除了骆修友你是特意赶来救援的外,剩下我们这些人来的原因,除了万家的榜文,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离得近。”
纵使是再清闲的休假期,也不可能会有人为了那仨瓜俩枣而不远千里,很多时候仗义出手的前提,往往只是因为觉得费不了多大力气。
“撇开方家那几个就在本地的不说,听天台的几位是为了去城外拜寿,我和赵前辈则是受邀参加十里外的‘赏花会’,其他人或是游玩或是访友,大多都在这附近行走,也正因如此,或多或少也都知道彼此间的情况。而像这样,连神通都无用的情况下还能运作的,据我所知这世上只有一种手段。”
……阵术。
“文图作笔,天地为基,起始于亘古大荒,也只有他们才能在这种髓气隔绝的情况下,假借天地神明之力,继续能为。可骆修友,就是这点奇怪了。”
“阵术不同于其他,本就小众,除了太行山的几个,外人大多只闻其名,我左思右想数日,将所有人排查了一遍,竟是谁也没见过有哪位修友是通晓阵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