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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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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德在做梦。

张道德也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像是又回到了老家,正是大年前夕的时候。外头阳光熹微,屋里点着盏豆大的煤油灯,灶上热火朝天地煮着甜汤圆,案板上哐当哐当地切着水磨年糕。

小煎鱼,一尺来长,炸得酥香焦脆。豆腐花,雪白细嫩,颤巍巍的,上头撒着白糖。虎皮肉,肉丸子,烧鱼,酱鸭,萝卜糕……甜的,咸的,各种各样刚做好的小菜饼,腾腾地冒着热气,随口一咬烫得人直跳脚,却是眨巴着眼泪也不肯松开口。

大铁锅沿贴了一圈儿巴掌大的玉米饼,一个个吹了气一样慢慢鼓起来,一开盖,呼的一声,满屋水汽里都是香甜的气息,引得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得咬上一口,张道德两眼发直地想,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先咬上一口,我要吃肉,吃菜,吃馒头,我要……

“啪!”

冰凉的露水打在脸上,冻得人忍不住一个激灵,张道德眨巴着眼,茫然地坐起身,肚子随即又是“咕——”的一声。

饿了。

自打他们从望柳山出来到如今已经是第六天,张道德两人也就睡了六天。而论其罪魁祸首当然就是韦灵菳……以及那半瓶作为送行礼的香酿琼浆。

喜夫人无语问苍天:“给你酒,是为了让你那具身体快不行的时候喝一口,好不要烂得太快,不是让你给他俩喝的!”

韦灵菳缓缓目移。

这大概是一个千古谜题了:为什么世上总有手贱的大人要作弄孩子?为什么瓶子上都恨不得大写加粗上“孩童勿动”,却总有眼瞎的对此视而不见,依旧要欠嗖嗖地用筷子头点一下,让人家抿一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酒没有任何毒副作用,只是用饱含髓气的香料酿成的补品。不幸的是,补过头了,濒死。

这些几个人也顾不上什么话别不话别,一边见缝插针地暴打韦灵菳,一边火急火燎地带上东西家伙,扛着两个小的急速上了船。大管家一脸心虚地开了后山的近道,昆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定其中也有她的一份手笔,一时间百感交集。

竹筏的前杆上贴了一张神行符咒,黄纸烧起的瞬间,船身便瞬间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射了出去,不过半日功夫就见芦苇荡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丛大丛的莲花。

这里是百里外的荆江,在他们前方不远,隔着满江水雾,隐约能看到洞庭湖的波涛,而他们一行人的目的,正是在洞庭湖边那处赫赫有名的岳阳楼。

《新唐书西域传》曾有云:“西海有市,贸易不相见,置直物于旁,名鬼市。”

最早的鬼市是如何由来,到如今已不可考,只知道在唐末五代的时候,已经发展出了相当的规模。

精怪们不像人那样,有那么重的家族亲戚概念,大多数精怪在开窍之前就是形单影只,更不要说开窍之后。有的甚至到很多年后才慢慢学会,不要对着旁边路过的人呲牙,这也就不难相信,那些“祖传”手艺,“家学”渊源,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精怪们早就习惯了开山即是关门,人一死手艺当即就失传,“师徒”?“开宗立派”?那是麻烦东西!还不如剩下时间多吃两碗饭。

韦灵菳曾叹为观止,精准的评价其为:人人代代全在起跑线。

公平,公正,公开,多么先进的贫苦社会大同!

在如此蛮荒自由地生长了千百年后,就连精怪们自己都已经习惯了一切交易买卖都在“凡”市里。

凡人不会运作髓气,寿命也就那样,可他们会合作,会传承,最重要的他们会藏私。他们用“代”来计数经营一项产业,用子承父业,家族继承作为筛选标准,哪怕只是个最不起眼的做包子砌砖瓦墙,想要得到“真传”也得做小伏低,过九九八十一难。

没有关系,没有担保,全然像是一副白板一样的精怪们混迹其中,自然而然的就只能打杂出力,在年复一年的辛苦劳作中,缓缓跌入底层。这也就难怪在当时的精怪中,足有七八成的理想都极整齐划一:捏张好脸,骗个好人嫁了,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

然后,鬼市就出现了。

传闻中最早的鬼市是在荒林坟场里,就和那些凡人话本里常说的一样,某时某地某人因为某事晚归,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路上,而后纸灯笼突然一闪,再一转眼就到了一处光怪陆离的集市上。

塑骨失败的精怪们顶着张不像人的脸,也就等同于这辈子都没进“人”市的机会,于是只好苦哈哈的滞留在这里,等着从二道贩子手里高价买卖。而倘若这时候有人幸运(倒霉)的在机缘巧合下碰见了,说不好真的如同故事中说的那样,能够得到一些新奇或者破烂的机缘。

而抛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不提,现如今在长江以南,最大也是最齐全的鬼市,当属岳阳楼旁的三醉亭了。

两个大人停下船,用麻绳捆扎好两个小累赘,一人背了一个,拾阶艰难向上攀行。

膨胀的髓气在体内不断盘旋奔涌,就像是在原本平稳燃烧着的灯上猛然泼了一大桶烈酒一样,火焰骤然腾起的同时,也将原本灯油连带着瞬间消耗掉一大截,再这么下去只怕不等几天,两个小孩就要油尽灯枯,变成一具森森白骨。

一想到这里,昆祢又忍不住瞟了韦灵菳一眼。

始作俑者看上去情绪良好,非但没有一丝愧疚,甚至还十分嫌弃地扒拉开张道德的嘴,从他口水滴答的牙缝里,勉强将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

或许是因为身体稍大些,能承受的髓气也更多,张道德看上去还有些意识。他哼哼唧唧,一路不停喊饿,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掉了底的水瓶,无论吃进去多少东西,都会瞬间化成髓气被吸地一干二净,胃里永远是空荡荡的。

察觉到背上的小二毛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昆祢忍不住皱起眉,脚步迈得更急了一些。

越是往上,就越是能清楚地看到人为的痕迹——两侧错落有致的花园在杂草入侵下,变得天然去雕饰,久无人烟的黄铜香炉脱去怒火重回谦逊和婉,楼外的石阶地板更是经过多次炮弹轰炸,俨然已是满目疮痍,虽然经过几次重整大修,却还是能清楚看到风霜的痕迹。

只一眼瞟到楼前来回晃悠着的人影,两个人就不约而同的,当即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只新来的施工修缮队,总共一二十人,个个头戴大檐帽,挽着裤腿,乍一眼看去也分不清是男是女。最前头站着的几个穿着白衬衫,脖上系着湿毛巾,正对着一张大纸嘀嘀咕咕,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只看旁边错落搭建的脚手架,还有那七八只饱尽风霜的手推车,昆祢就当即断定这是一支常驻的“钉子户”。他扫了一眼。那群人身后的蜿蜒小道,略一犹豫,而就在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昆老板?”

二人闻声回头,就见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打着油头的男人满面堆笑,小碎步跑了过来。

“昆老板,果然是您!自打上回到现在,得有二三十年不见了吧?你老看着还是那么年轻,风采不减当年呐!”

他一面说着一面一拱手。而就在弯腰的瞬间,后背背着的油纸伞瞬间像开花一样炸开,黑中带黄的艳丽色彩晃得人不由眼前一晕,如此别出心裁的开场,这世上不做第二人想。

“好久不见了,老金伞。你也是一样,这么多年一点没变。”每次一看到他这骚包的孔雀开屏,韦灵菳都忍不住觉得牙疼。

来人乐呵呵地整理起自己的“屁帘”,笑道:“托福托福!将军也是英姿依旧,气色……呃……白皙过人。”

昆祢佯装没听见他的犹豫,点了点头:“好久不见了,银元。”

“别别别,如今大清都亡了,这银元也不值钱了,您还是跟将军一样叫我金伞,等下次再有什么好东西,我改了名,到那时再来劳烦您改尊口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因为不知是有意无意,眼神不断瞟着张道德两个,直到昆祢终于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他才急忙道:“想必这两个就是人家说的,真君和将军精挑细选的传人?果然是人中龙凤,气宇轩昂,天真活泼!听说是和喜夫人家的两个丫头定的娃娃亲?那可真是喜上加喜,大喜大喜!”

昆祢不由仰天长叹,韦灵菳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你这个‘听说’该不会是听你自己说吧?这么多年没见,我看你这信口雌黄的本事非但没收敛,甚至还变本加厉了,难不成是嫌一边不过瘾,想另一边也来一拳?”

金伞忙一把捂住嘴,苦笑道:“将军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您赏的这半副金牙,到现在喝水有时候还漏呢。这回还真不是我胡咧咧,真是外头有人这么瞎传,要不然我哪会知道您二位要到这来,又怎么能提前在这儿等着呢!”

韦灵菳闻言一挑眉:“哦?消息这么灵通,那看来我们是为什么而来你也是知道的了?”

金伞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头先起是不太明白,可现在嘛……将军,您别看我就是个掮客,可干我们这一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这两个娃娃年纪都不小,体内的气息却比婴儿还醇厚,再加上这股淡淡的酒味,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髓满呛窍,肉身承载不住破开了个口子。”

昆祢问:“你有补救的办法?”

金伞笑道:“补救自然是能补救,其实办法也不难,不用我说,昆老板自己恐怕也猜到了。所谓‘髓满则损’,既然多了,那去掉一点不就成了?自然啦,要是换成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吃我这一剂‘伸眼瞪腿大毒丸’以毒攻毒,病上个三五天也就好了,可这两个娃娃年纪太小,本身的髓气又弱,还是要用和缓些的法子,外疏内补才行啊。”

昆祢闻弦知雅意:“那这事,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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