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祢默契地往里挪了挪,头也不回问:“结束了?”
“当然。有我出马,还有什么搞不定的,”他懒洋洋地回道,“倒是你怎么也那么快?”
大约是今天忙活了一天,昆祢也有些疲惫,也懒散地道:“那孩子,是个好说话的,自己离开了。”
“铁家的人呢?”
“还在楼下,不过快要有人来了。”
韦灵菳“唔”了一声,像是毫不在意,反倒是探过头,瞄着他手里的东西:“笼子?怎么又做笼子?”
“……”昆祢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只是防患于未然。”
和有吃有喝万事不愁的小二毛不同,张道德是个小碎嘴,还是个极具浪漫的英雄主义梦想的小碎嘴。仅仅只是初见时,在破庙的那一出手,就足够他容忍韦灵菳的作业,小考,抽查,每天呼呼哈哈地跟在身后,亲亲热热地叫着“老韦”,而倘若他知道了这次故事的前因后果……
那将会是一场规模空前的,苍蝇鸭子联合大作战。
韦灵菳只是稍微一想,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所以这个有什么用,像是陷阱网兜那样丢出去,把他们捆起来?”
他显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把无辜小二毛也捎带了进去,俨然已经有了暴君连坐的雏形。
“类似,但是方法不同。麻烦的是,比起陷阱,它的动静太大,不太好诱敌。”他说着,一手在那竹笼子上摆弄了一下。霎时间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刺耳的摩擦巨响让人后槽牙直发酸,如果说这是陷阱,确实是连猪都不会上当。
韦灵菳捂着耳朵瞬间倒退三步:“这个能管用多久?如果只是几刻钟,那我劝你还是放弃,不值得耳朵受这一场大罪。”
昆祢想了想:“我还没试过。不过不管是阵法,还是法宝,能发挥多大效力,还是要看目标是什么。他们俩的话,可能……十来天?”
“那我来看看。”韦灵菳一个顺滑的移位,嘶溜一声又挪了回来,“我觉得可以试试骗的。好吃的,好玩的,新花样,只要人过来,然后碰……碰哪里?”
“这儿。”昆祢将笼子转了个位置,“按下去。”
“哦,那就说是请他们看个好玩的新玩意,等他们提起兴趣凑过来了,只要手一碰到——”
他像是随手在笼子上一敲,可就在手指碰到花纹的刹那,铁笼瞬间张开巨口,化作一柄柄锋利的长枪,直接贯穿将他钉死在了地上!
黑褐色的血液瞬间溅满一地,韦灵菳像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笑容缓缓凝结在脸上。
“……阿祢?”
昆祢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那蛇一样蜿蜒爬过来的血河,在灯火的映照下,他的神情若隐若现,有股说不出的疲惫。
“是,我在。”他木然道,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于是韦灵菳看着他,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要杀我。”他说——不是疑问,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是。”
“不和我一起死?”
昆祢豁然抬头,他的嘴唇颤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灿金灿金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可不等人看清,他又飞快地垂下眼,一如既往的慢吞吞说道:“你挣不开的,灵菳。”
“你的身体是由我造成,每一寸骨血都是我的手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能为,你当然也清楚我。”
韦灵菳终于停下背后一直动作着的手,像是重新认识了面前的人一样,盯着他半晌,问:“喜夫人?”
昆祢也不隐瞒,干脆承认:“她是个商人,当然知道一码归一码的道理。刀谱用来换了药,想要再让我改阵,当然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
举凡是这世上的所有阵法,哪一个不是奔着千秋万代去的,因此乍一听到有人把“大阵”和“便携”两个字合在一起,昆祢的眼神震惊得,就像是见到有人把精饲泉水喂养的走地鸡用来油炸一样。
然而,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却丝毫没有感到自己的过分,只是一脸含情脉脉地摸着旁边人的手,疯狂揩油。
她嗔道:“这地方太潮,光秃秃的连个喝酒耍乐的地方都没有,再说我们小柳儿是读书人,有才情,当然喜欢到处游览什么名山古迹,总不能老在一个地方待着不是?”
看着对面那两个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狼狈为奸的身影,昆祢面无表情,将手上写着“完工重修之绝对不改之十三”的卷轴,缓缓撕碎了。
完善,坚固,能和山势融为一体,想要移动时还能随时带走的大阵。这种近乎南辕北辙的要求,饶是昆祢也只想到一个办法——用活体作阵。
山川为图,草木作线,以四时交替做分割,百兽迁徙作灵活变动。新生的巨蟒悠闲自得的游行在江边,懒洋洋的舒展着鳞片小憩,却在这时突然有一条巨鹰猛扑而来,坚硬的喙爪直剜向蛇眼七寸,而蟒蛇也不甘示弱,猛的一旋身,死死缠绕其它的身体来。
一时间江边炸开无数水波翻涌,又在不久之后,一条伤痕累累小蛇从蛇腹破皮而出,狼狈地沿着芦苇丛逃窜溜走。巨鹰啄食着蛇肉,不断振翅,向天发出得意的长鸣。可就在它低头的下一秒,一只匍匐已久的巨鳄猛然弹出,血淋淋的巨口赫然咬上它的脖子。
崭新建成的扫珠殿内,喜夫人托着那只即将睁眼的幼猫,漫不经心地一想,就定下了“小花”这个名号。
弱肉强食,此消彼长。
新生的五体相互捕食,你争我抢,在一次次的死亡和重生中,不断消耗着大阵多余的髓气,就如同一双双无形的水鬼的手一样,死死缠绕着阵心,让它不要走得太低,不要靠得太近。
而当昆祢一手拎着报酬的小包,一手牵着韦灵菳,几乎是狼狈的从山内连夜逃窜时,在脚步踏出界石的一瞬间,他也曾有过一丝担忧:没有固定封住的大阵,就像是无人看守的宝藏一样,一旦被人入侵就有被夺走的风险。可那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转过一秒,自己就不由哑然失笑。
试问这世上有谁能破开他的大阵?
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崭新”的韦灵菳。
一如既往的俊俏飘逸,一如既往的挺拔灵活,却是许多年都未曾见过了。揭开了蒙眼的黑纱,如同将一颗蒙尘宝珠重新擦洗,漆黑的眼眸依旧是灿星一样,仿佛闪耀着凛人的光辉。
亦如从前,亦如今日。
不似常人的黑色血液带着股幽香的恶臭,贯穿头顶的铁枪像是一根畸形的长角从额头刺出,鲜血顺着创口不断涌下,流进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
“原来如此,”他轻笑着,“我就说你怎么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原来是想用人情换大阵的支配权。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引人愧疚,把我使唤得团团转后,又用我出力来的东西对付我,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我现在开始怀疑,难不成那个叫花子也是你找来的?”
“不要想着用我的错误去开脱自己,灵菳。”昆祢瞟了他一眼,悠悠道,“从小到大,我见多了你这套把戏。赌局是你自己找上门,我也是真的生气。可无论有没有这个,都不会影响现在的结果。”
他说着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只金球,又随手一抖,成了一根手臂长的满是凹槽的三棱刺。
韦灵菳看着他手上满是倒刺的凶器,哑然:“原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
“因为是你,所以我从不大意。”昆祢说着蹲上身,一手握紧他头上枪尖,一手握着长刺,缓缓地,毫不动摇地插进了他的心脏里。
窗外又是砰的一声巨响。
再美的烟花只要一多,也像是满天蝗虫一样,刺耳又厌烦。人潮的惊呼一浪接着一浪不断翻涌,热闹俨然已经到达了顶峰,接下来就只有不断的扫兴。伴随着殿门被推开的声响,楼下传来一阵高亢的惊呼。
“娘的,我的房子怎么成这样了?!谁搞的,谁?哎哟!三公子,你们怎么成这样了?死了没?没死啊,还有这个谁……薛,薛鹊?也没死啊……”
昆祢只是低着头,看着怀中那个渐渐变得冰冷的人影,恍惚间突然意识到,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看着韦灵菳死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