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一片死寂。
喜夫人面沉如水,冷冷地盯着那一行人的背影,突然开口:“茹哥儿。”
三管家忙上前一步:“怎么了,夫人?”
“小柳儿……他,现在怎么样了?”
“七弟他们说亲眼看着公子过了江,估摸着今晚就要到江阴老家了。之后照您的吩咐,没敢让咱们的人进城,只打点了几个流民让他们平时多照看些,只是如今人人都是一门心思地忙着上船,恐怕就是嘴上答应了,没多少人愿意费心啊。”
喜夫人眼神当即一凛:“谁说的?老娘大把银子花出去了,他们敢不办事?!真有什么闪失,我扒了他们的皮!现在外头怎么样?出什么事没有?你也是,怎么不先把人带回来……”
边说着,她急忙就要站起身,忽一眼瞟见三管家神色,猛地一顿,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算了。你再去库里多支些钱,金子银子法宝灵器,不管什么多多带些出去,重赏之下肯定有人愿意留下。只一样——千万别让他发现了。知不知道?宁可多买些生人,这山里的熟人脸我怕他还记得。”
三管家连连称是。
喜夫人出神半晌,又问:“昆祢他们人呢?”
“将军一大早就往山上去了,说是咱们这儿的饭吃着不合胃口,要自己去打猎,到现在也没回来。真君则是一直在后花园。”
喜夫人闻言一愣:“去那儿干嘛?”
三管家犹豫了一下,道:“夫人您忘了?那边的姊妹兄弟们……可都是真君做的呢。”
不同于那些四平八稳,却略带呆板的宫落殿宇,但凡是稍微有些见识的人,只要远远望一眼扫珠殿的布局,就知道它的主人定然是个极有意趣的人。
如此庞大的一座宫殿,却是用悬空寺的做法,硬生生用近千根长梁交叉拱在两山之间。两侧山壁沿着山石的纹路精心凿空,外表看来仿佛丝毫不变,可在内里却挖出了前殿近百二十间。
侧看,隐约能见几点露台阁楼点缀在峰林中,而向后又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石林花园。
不说如此恢宏的建筑,单看这陡峭的山势,想要将木材石料运送上来就已经是难如登天。纵使是昆祢,在第一次见到这样一张堪称为“灵机一动”的设计图时,也几乎忍不住要拍桌骂娘。
他盯着那张笔触优美,藏隐得当,结构错误的山水图许久,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期盼的柳砚冰,以及他身后笑得一脸威胁的喜夫人,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吟一番后便埋头闭关半个多月,最终打造出一批傀儡木人。
试问这世人除了牛马以外,还有谁能干得多花得少,任打任骂性命抛?
大约也就只有傻子和死人了。
此时的稚拙园内松柏依旧长青,虫鸣幽幽里,但见昆祢端坐在树下,面无表情地敲了敲石桌:“猪腿不要。”
对面的仁兄大受打击,垂头丧气的扛着猪腿,单脚跳着离开了。
满园里仿佛突遭屠戮,一片凄惨。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缺胳膊少腿,有鼻子没眼的“人”,再看他们手持的东西更是花样百出,有格外笔直的木棍,奇形怪状的铁锹,镰刀,骨头,食物……甚至还有几个偷偷摸摸,试图把自家宠物塞进身体里的大发明家。
哪有什么万年不朽?连倾尽锱铢的殿宇都会斑驳,更何况这些本就是粗制滥造的木人。
又一个没了下半身的走上来,抱着大黄(一只猫)试图讨价还价,磕磕绊绊地宣称他俩是如何一心同体早已不可分割,昆祢听得一脸糟心,干脆摆了摆手。
四管家……益叟赶紧上前一步,喜滋滋地挥舞着自己新换的钢铁之臂,将人无情驱逐了。
许是觉得有些热,树下的男人撸起一只袖子,他对着眼前那根已经糟朽到发黑的木棍,不过一拧一拽,眨眼间一条“腿”就落进了垃圾堆。
喜夫人看着他干练的动作,神情有些复杂:“听说你又活过来的时候,小柳儿高兴得简直一夜没睡。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找能修补傀儡的人,去过好多地方,人也累得半死,可惜那些饭桶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这个天工那个巧匠的,等真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废物。白费我那么些钱不说,还让人泄气!”
昆祢头也不抬,随手从旁边摸出几根铁棍,又是两三下就拼接出了形状。他小心掀开接口处的覆盖,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宛如迷宫似的轴承机关,一边往上链接丝线,一边慢悠悠地道:“我还以为,你会马上把他们换掉的。”
喜夫人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想?你看看你造出来的这些家伙,力气大是大,可一个个的长得什么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看着都觉得眼疼!最可气的是丑也就罢了,你好歹给装个脑子嘛,怎么弄得一个比一个蠢?!要不是小柳儿心软,说他们跟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又慢慢生了智慧出来,劈了当柴太残忍,我才懒得留呢!”
昆祢想了想,竟然一脸赞同:“那倒也是。”
或许是蜕变的时间太久,他渐渐也开始理解起这种天落式的思维。
何为天落?
不过是一群和你我它一样的凡物,只因为偶然一次开窍就羽化脱胎,可在本心上却还是脱离不开兽性的束缚。茹毛饮血,天生天养,狡黠奸诈,趋利避害……是未经教化污染,最原始纯粹的模样。
在第一次确定这点的时候,昆祢坐在房顶狠狠抽了一袋烟。无数的传奇故事从他眼前缓缓消散,如烟,如雾,可他来不及太多惆怅,又转头安慰起韦灵菳来。
与务实派的自己不同,这位一生酷爱志怪小说,人生梦想就是娶到苏妲己的少年,在亲眼目睹“狐妖”的脸盘子这天,可以说是整颗芳心都破碎了一地。
喜夫人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来你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要是换成以前……她突然愣了一下,忍不住苦笑出声。
真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