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祢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大人是很忙的。真的不喜欢的东西,只会连时间都懒得费,所以她不是不喜欢你。
“她只是,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而已。”
……
张道德和小二毛又从西间被挪到了中间。
昆祢把诊室的长桌拆了堆在床的前后,自己和韦灵菳则是一左一右牢牢把两个孩子夹在中间。
他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定山石,一声不响,却又不容置疑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完全了。可奇怪的是阿琴对他这种显而易见的拆家行为,却难得的没有任何意见。
谁也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张道德虽然依旧没能完全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在内心深处,却隐约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的——只是从“什么”手里逃脱,他不敢去细想。
他背着竹篓吭哧吭哧爬上山,打(偷)来了一小筐枇杷,恭恭敬敬地上供到已经安居在后院的小花猪面前。可惜对方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就不屑地扭过头去,引得他大受打击。
韦灵菳听闻这段插曲后,“唔”了一声,那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一样,上下打量了他许久。他抬头沉思了片刻,而后一抹嘴,干脆地走出门,直到临近天黑才回来,还带来了两只拇指大小的,像是犬牙一样的东西。
“这里真不能呆了。整座山上的人都记仇得要死,见了我就像乌眼鸡一样……喂,你们俩,现在都给我过来,”他敲了敲前面的桌子,“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这个东西,有用。我不管你是要塞在□□里还是放进袜子里,总之一刻也不许离身,懂不懂?还有从今天起,晚上不许有人再起夜,也不许去里屋,如果有谁遇到你琴姨突然做些奇怪的事或是问些奇怪的话,就什么也不要说,把这个扔给她。以上,还有什么问题?”
张道德举起手。
“好嘞,散会!”
昆祢从梁上挑了两个最小的布袋把那东西装进去,一人一个塞在他们手里,轻声道:“拿着吧。等过两天药做好,我们就离开,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张道德看着那布袋,犹豫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就到了堤坝完工的那天。
三月十六,福神正西,宜祭祀,祈福,嫁娶。满村里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一伙人“喔喔喔”地鼓掌叫好,庆贺堤坝正式完工,转头当即“喔喔喔!!!”地叫着,争先恐后地奔赴村头李大娘家的流水席。
这是多好的一年啊。
不风不旱,虽然泛了点小小的水灾,可非但没有耽搁庄稼,甚至山上带下来的肥土反倒让地里长势更好了。连时间也是恰到好处——战争的阴霾已经悄然离开了八年,足够生活渐渐平复,而久经磨练的精神还未完全褪去,于是所有人身上都满溢着一股新生一般的,满怀希望的冲劲。
孙家的小媳妇和大姑嫂穿着浆洗干净的衣服,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分立两旁,满脸是红彤彤的笑意,两眼更是探照灯一样来回扫描,但凡是胆敢从她们面前经过的,不论男女老少,通通都要被塞进一个热腾腾的红鸡蛋去。
张道德和小二毛一个顶着一个眉心红印,也跟着乐呵呵地穿梭在人堆里。大红的鞭炮挑在门外的老树下,随着一阵起哄声爆发出震天乱响,白雾缭绕中依旧能清楚地炸开的红纸到处飞舞,顺着风摇摇晃晃地粘在人头顶下,洒下一片同乐的喜气。老寿星端坐在正屋中央,大红的炮纸撒满了一身,和着大红的新衣还有笑得通红的脸,也算是相得益彰。
张道德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惊讶地发现:这不就是常来打毛线八卦的那位大娘吗?!
摘掉了那条黑抹布似的围裙还有嘴角固定搭配的瓜子皮,孙大娘“正经”到甚至让人觉得慈祥。俗语说五十知天命,她俨然已经到了连天命该知天命的年纪。回首一生,风雪遍布来时路,往前却是一片坦途,确实是应该好好大摆两席。
而在主席正中,除了孙大娘外,在她左手边的“上座”上还坐着一个更加眼熟的角色。一身蓝布大褂,两眼笑得眯缝着——可不就是阿琴!
小媳妇抱着孙女过来给奶奶磕头,在一群人善意的哄笑声里接过红鸡蛋,而后又对阿琴笑道:“还有干姥姥呢!上回过年怕伤风就没敢让孩子出来,正好今儿沾沾奶奶的喜气。来,囡囡,给干姥姥也拜拜——拜拜,怎么拜来着知不知道?——这孩子身体不好,全赖我怀她的时候就没当心,后来又难产,幸亏有琴姨,否则就没囡囡这命了。”
大姑嫂一听赶忙叫嚷道:“哎呦!又瞎说又瞎说!大喜日子还不快呸呸!要说难产,胎位这事儿谁能说得准去,保不齐你睡一觉肚子里头都翻个个儿了,别说囡囡,就连我当时也是差点横着,也不还是让琴姨给接出来了?你要这么说,那连我也得跪下磕一个了!”
一群人哈哈大笑。
一直闹到天近傍晚,几个人才撑肠拄肚地晃悠回来。
其实真论起来,席面上也没多少东西好吃,不过一碗素面,几个青瓜小菜而已。可在那种气氛下,人人都那么高兴,好像就连喝水都带着甜意似的。阿琴难得的喝了两杯黄酒,本就擦得猴屁股似的脸这下更是烧得灼亮,宛如两个离家出走的红灯笼。
张道德也一样红着脸——趁着大人一错眼的功夫,他偷摸爬上桌,也舔了一筷子。他迷迷瞪瞪仿佛听到韦灵菳嫌弃的声音,有感到有人在拿热毛巾擦他的脸,却只是嘟囔了两句,就又睡死了过去。直到又过了许久,他喉咙冒烟地醒来,摇摇晃晃地踩着韦灵菳的小腿下了床,摸到厨房就着瓢灌了一口凉水,才突然清醒过来。
他转头望去,门外夜风凄凄,天上只一轮圆月照得一地明亮的白。院内竹墙青瓦,连水泥地上的污渍都仿佛清晰可见,绿得发黑的槐树叶在风里发出沙沙的碎响,而在树下,有一个身影正缓缓移动着。
它佝偻着腰,一手扶着槐树墙根慢慢绕圈,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呻吟,同时又张口,呕出一口水来。
精亮的月光照在它的背上,块块椎骨凸起崎岖着,它的肚子青蛙似的鼓起,又随着每一次张口更加胀大,等到它缓缓地走到厨房门前时,已经像是抱了个大瓮一样。
“道德,道德。”它喊着,透过棱子,能看见瘦下来后满是皱纹的脸微微颤抖着。
“甜炒面好不好吃啊?”
张道德轰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脖子上的布包突然爆发出一阵灼热的温度,烫得他不由一颤,张道德当即回过神,哆嗦着把手伸进裤兜里,掉了好几下才将那东西掏了出来,一把扔了过去!
清亮鼓胀的肚皮慢慢顶开房门上的布帘,而在锋利的犬牙碰到时,发出“咚”的一声,像是鼓面一样的轻响。
张道德咬紧了牙,冷汗浸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不敢移开视线,在看着它停下的下一秒,整个人当即矮下腰,从它腿边的缝隙猛地钻了出去!
别过来,千万别跟过来。
他不敢快跑,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也不敢回头,只是两眼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房门,在心里祈祷着。
不要动,不要看我。
他开始后悔出门,他应该听老韦的,不出来,不去里屋,是他想错了,那就是个怪物,根本不可能是人,更不可能是……
“道德啊。”
月光下,阿琴的身影半遮半掩在槐树的影子里,凉风吹起门上的竹帘打在她脸上,只有一双亮晶晶的眼依旧那么耀眼,渐渐恢复清明。
她看着那个僵住的人影,突然叹了口气,有一丝歉意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去吧。”她说,“把小祢哥和老韦他们叫起来,咱们该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