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钟聿”所说的一切,他明白了未来的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绝望狼狈,明白了那个陷阱的残酷,也明白了他们此刻面临的,不仅仅是明处的敌人,还有来自最信任的后方捅来的匕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
“小词,”钟聿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徐词脸上的泪水,“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曾经对我们有多好,从他选择背叛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们的师傅,而是我们的…敌人。”
徐词怔愣片刻,扶着钟聿的双臂低头哽咽,心脏依然痛得抽搐,可他明白钟聿说的对。
“我知道…我知道……”
钟聿将他抱在怀里细细安抚,随后神情严肃地对那个未来的自己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事情,我绝不会让未来成真的。”
现在的他或许没有办法完全体会那种彻骨的悲痛,但他可以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绝望的人,真的就是失去一切后的自己,同时也是一个他绝对不允许成为的自己。
徐词经历过刚才的崩溃后也慢慢平复下来:“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很感谢你,这个时间线的我们……”
他看向身旁的钟聿,眼神交汇间是共同的决心:“会改变它,会改变你说的…那个未来……”
“钟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也有一种欣慰。
至少,这个时间的自己,还有机会去改变。
制定好初步的计划后,钟聿扶着徐词来到沙发上坐着,自己在他面前蹲下,轻声说:“小词,从今天起,白蕊案你退出前线,不,是所有外勤任务你都暂停。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24小时不间断。没有我陪同,你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尤其不要接触任何线人或者去任何可疑的地点,好吗?”
徐词看着面前如临大敌的钟聿,又看了看那个悲痛欲绝的“钟聿”,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为了乖乖,为了钟聿,也为了自己,他必须接受保护。
“我明白,我会配合。但是案子的分析工作不能停,我在幕后支持你。”
钟聿展开针对洪兴社和陆成治的行动后,家里大部分时间就只剩下徐词、白桃和“钟聿”。
“钟聿”通常会选择在客厅角落的那张单人沙发坐着,那里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徐词和白桃的大部分活动区域。
他很少主动开口,一般只是静静地守在一边,但是当徐词因为孕肚沉重,想要从沙发上起身却有些吃力时,“钟聿”往往会悄悄来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手臂搀扶着他,确保他没事以后会立刻收回手,保持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距离感。
到了喂辅食的时间,“钟聿”会主动走进厨房,冲泡米粉、温热果泥的动作精准得恰到好处。
他坐在宝宝餐椅前,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喂给白桃,还会用软巾擦去她嘴角的残渣。
徐词经常注意到,有时候喂着喂着,“钟聿”看着白桃吞咽的模样会突然失神,勺子停在半空,直到白桃用小手拍打餐盘,他才会猛地回神,眼底掠过一丝痛楚,然后继续沉默地喂食。
当然,徐词也尝试过挑一些轻松的话题和他聊天。
比如他会指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笑着说:“乖乖最近动得特别厉害,晚上总踢我,会不会以后是个调皮的小家伙?”
“钟聿”的目光落在徐词肚子上,眼神变得异常柔软:“有活力是好事。”
徐词还会拿着一张写满乖乖大名的纸问他:“我写了一些名字,你帮我看看哪个更好听?”
“钟聿”愣了很久,突然意识到,那个时候的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给孩子取一个名字。
他沉默片刻后摇摇头,声音更加沙哑:“都好……你起的,都好听……”
他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那抹弧度却苦涩得让人心疼。
很多时候徐词看着“钟聿”熟练地给白桃换尿布、穿衣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比现在的钟聿还要细致稳妥,都会忍不住由衷感叹:“你真的很懂得照顾孩子,比钟聿细心多了。”
“钟聿”的动作猛地顿住,低着头久久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才用一种极度压抑的声音回答:“以前…没机会……做得更好。”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尽的悔恨和遗憾,说完这句话,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几乎是逃也似得离开了房间,留下徐词一个人怔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歉疚和汹涌的心疼。
在那些沉默陪伴的日子里,“钟聿”除了细致地照料外,偶尔也会找些事情做。
他在征求过徐词的同意后找出了一些零散的小木块、几段韧性十足的麻绳,还有一些小巧的铜铃。
小桃安睡后,他会坐在阳台的角落,迎着阳光,用一把小刀仔细雕刻那些小木块。
木屑轻轻飘落,专注的神情暂时驱散了“钟聿”眉宇间的哀愁。
其实他雕刻的图案很简单,一种是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对应白桃最喜欢的兔子发卡,还有一种上面刻着一颗象征着圆满的小太阳。
“钟聿”用麻绳将雕刻好的小木块和那些擦得锃亮的铜铃仔细穿在一起,最后做成了两串别致的风铃递向徐词。
风铃中的小兔子和太阳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又悦耳的叮咚声。
“这个,”“钟聿”的神情里好像难得有了一些光亮,“给孩子们挂着,听听风吧……”
徐词看着那只小兔子和小太阳,瞬间明白了其中蕴含的心意。
他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弯下眉眼笑着:“谢谢,我会好好收着的。”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钟聿不在,多亏有你帮忙照看小桃,我轻松了很多。”
“没什么。”
“钟聿”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徐词安然的眉眼又迅速垂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奢侈。
徐词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挥之不去的悲伤。
经历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这个未来失去一切的钟聿充满了疼惜,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让“钟聿”的心情舒缓一些,至少不要被无尽的悔恨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你知道吗,看着你,我常常在想,另一个时间的我,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幸福。”
“钟聿”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中充满了痛楚。
徐词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温柔笃定:“因为你看着我的眼神,即使经历了最深的绝望,里面藏着的珍视也从来没有变过。能这样被一个人刻在骨子里,另一个我一定是知道的。”
“钟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他摇着头,声音破碎不堪:“可我…没能保护好他……”
徐词看着他极力压抑却依旧崩溃的模样,心口酸胀得厉害。他起身来到“钟聿”身边坐下,伸出手非常轻地落在了对方剧烈颤抖的肩背上。
“能被你这样记着、爱着,用跨越时间的执念回来拯救,”徐词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穿透悲伤的力量,“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震撼的事。这份爱,从来没有因为失去而消失。”
掌心下的身体猛地一颤,“钟聿”过了许久,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哽咽道:“可是我……没有让他一直幸福下去……是我弄丢了他……”
“钟聿,”徐词打断了他更深的自责,那只放在他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传递着温热的坚定,“听我说,我相信在最后那一刻,他想的绝不会是责怪你。”
“他或许在遗憾,遗憾不能陪你到老,遗憾见不到乖乖,但他…绝不会后悔爱你。”
他紧紧望着“钟聿”布满泪水的侧脸,一字一句说着:“在这个时间线,正是因为你来了,我和钟聿,还有乖乖,才有了避开悲剧的可能。你看,你带来的不是绝望,是希望。你这份深刻的爱,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我们所有人。”
“所以,不要再说是你弄丢了一切,”徐词哽咽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你只是为我们共同经历的那场意外,独自承担了所有的后果。”
“不管是对那个时间的我,还是这个时间的我来说,你都是独一无二的钟聿,从来都不是一个失败者。”
听到这些话的“钟聿”没有抬头,而是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徐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脊。
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份沉重的失去面前都显得很苍白,他能做的,仅仅是让这个来自未来的钟聿,在这个短暂的避风港里,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宁静。
让他知道,他那份深刻的爱,至少在这个时间线,被另一个徐词真切地感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