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晖穿着无菌服寸步不离地守在产床边,不停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擦拭冯亦汗湿的额头。
听到冯亦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蒋晖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伸出掌心,紧紧握住了冯亦的手。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贴着冯亦汗湿的鬓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冯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冯亦正集中全部精神对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宫缩,听到他的道歉艰难地半睁开眼,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怎…怎么了?”
蒋晖眼眶红的不像话,里面充满了懊悔和痛苦:“怀着禾禾的时候……我…我没能陪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后来禾禾出生,我更是什么都没有帮上忙……”
“我不敢想,这些疼你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那种错过重要时刻的遗憾和愧疚,一直像根刺一样深深扎在他心里。
“这次……这次我终于在了……”蒋晖的声音颤抖着,里面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更深切的心疼,“可看着你这么疼……我什么都替不了你……我……”
现在亲眼看到冯亦正在经历的艰辛,那根刺仿佛被狠狠扯动,让心脏疼的更加剧烈。
冯亦在疼痛的间隙喘了一口气,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愧疚和疼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反手用力回握了一下蒋晖,扬起沙哑的笑:“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你现在……不是在这里吗……”
冯亦分出来一些力气努力贴近蒋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这就够了……”
蒋晖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他将冯亦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彼此的手指。
“冯先生再用一次力,很快就能看到孩子的头了!”
冯亦在助产士的指令下再次艰难凝聚起几乎耗尽的力气,脖颈的青筋暴涨成可怕的模样,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沉重喘息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呃…啊……”
蒋晖的眼眶阵阵发热,紧紧握住冯亦的手,轻抵着他的额角,声音哽咽极了:“快了,就快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终于,在一声用尽了冯亦全部生命力的低吼之后,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挥散了产房里的紧张和压抑。
冯亦重重地瘫软在产床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助产士经过仔细检查后开心地宣布喜讯:“恭喜两位,是个小公主,很健康!”
蒋晖颤抖着抚上冯亦汗湿的脸颊,将一个充满感激的吻印在他的额头上。
“辛苦了……”
冯亦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给他一个安抚的笑。
女儿被小心地放在他的胸前,这份温暖瞬间抚平了所有的艰辛。
冯亦用无限怜爱的目光看着孩子,牵着蒋晖的手一起放在了她的襁褓上。
蒋晖小心翼翼地环住他们俩个,眼角还有些湿意:“这孩子像你,拼尽全力来到我们身边的样子真勇敢。”
冯亦轻轻笑了笑,抬手擦去蒋晖脸上的泪痕:“禾瑾像我,也像你……”
蒋禾瑾,是他们很早就为这个珍贵的孩子取好的名字。
他们希望这个在巨大风波后降临的孩子,能在一个充满爱与阳光的世界里平安顺遂地长大,拥有像美玉一样纯净坚韧的品格。
生命的延续就像日复一日升起的朝阳,它抚慰着旧的创伤,也开启了新的篇章。
未来的路很长,他们也拥有了继续前行的的理由。
时光在不经意间溜走,冯亦身体恢复后,在一个微风和煦的下午带着白桃来到了贺城市郊的墓园。
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斑驳的光点,他们停在了两座并排的墓碑前。
一座上面刻着徐词的名字,旁边的一座刻着钟聿两个字。
这是冯亦和蒋晖在法律和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能为他争取到的最体面的安息之处。
白桃怀里紧紧抱着两束洁白的百合,眼眶泛起红痕。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温柔注视着她的冯亦,小心翼翼地问:“冯叔叔……我…我能不能叫徐词叔叔一声……爹地?”
冯亦的心瞬间柔软成一片,他蹲下身和白桃平视,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当然可以,我想他如果听到了,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白桃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哽咽着喊道:“爹地……我是小桃……我来看您了……”
她转向旁边钟聿的墓碑,声音里的依恋更深了一些:“爸爸……小桃也好想您……”
微风吹动树梢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像是对这份思念的最好回应。
冯亦站起身看向面前的两座墓碑,既是承诺也是告慰道:“你们放心,小桃以后就和我们是一家人了,我和蒋晖会照顾好她。”
几天前收养白桃的手续正式办了下来,从今往后,这个孩子会在幸福和爱中平安长大。
十二年后。
祁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迎来了一位新的成员。
在蒋晖局长、冯亦副局长等众多领导以及全体资深同事面前,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女警正从容不迫地进行着自我介绍。
她清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回荡在办公室里:“各位领导、前辈、同事,大家好,我叫白桃,白色的白,桃花的桃。”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掷地有声的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畔。
“我的警号是……”
“072853。”
这个号码,属于十九年前,那个蒙受冤屈壮烈牺牲,最终得以沉冤昭雪的刑警——徐词。
白桃重启了徐词的警号,继承了守护正义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未来,我将会带着赋予这个警号的所有期望……”
“带着两位父亲对正义的渴望和坚守,在这条路上,一直…一直走下去!”
蒋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冯亦,相贴的掌心传递着对白桃的共同期盼。
清晨的阳光穿透玻璃,像一束温和的追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白桃的肩章和那枚承载着过往的警号上。
金属徽章和数字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在这束光中,白桃挺拔的身影不再孤单。
她的身后,依稀站立着两个虚影,一个是笑容温煦的徐词,一个是眉眼深邃的钟聿。
他们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的界限,骄傲地凝视着女儿,而后这两道身影在光影中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璀璨的光点,融汇成了白桃脚下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过去的冤屈与牺牲,如今的传承与希望,在这一刻,凝聚为一份绝不停息的使命。
深渊终有尽头,光芒永不熄灭。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