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聿……”
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呼唤的名字。
他费力地撑开一丝眼帘，周围的人影全都褪色虚化，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唯有眼前这道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穿着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件浅蓝色衬衫，眉眼温柔清澈，一如多年前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转身对自己展露笑意的那一刻。
是小词……
是他思念入骨，早已死去多年的爱人……
徐词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悲伤。
他伸出手一点点擦去钟聿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然后俯下身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拥抱的力度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和无法言喻的心疼，几乎要将钟聿冰冷的身体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疼不疼……”徐词贴在他的耳畔，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啊……”
每个人都在劝他放下，劝他回头，只有徐词第一句问的是他疼不疼。
钟聿躺在这个分离了太久的怀抱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解脱。
他抬起虚软的手向前伸去，终于触碰到了徐词的脸颊。
此时的目光里不再有仇恨，不再有背负的沉重，只剩下纯粹的欣慰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小词……”他说出口的话几乎没了力气，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我…我终于……见到你了……”
徐词握住他抬起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眼泪一滴滴落在钟聿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傻瓜……”
徐词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好想你……很想…很想……”
“对不起，”钟聿极尽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话里夹杂着无限哽咽，“让你等了…这么久……”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徐词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驱散他所有的寒冷和痛苦，“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
钟聿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生命最后的流逝。
“不苦……”
“能见到你……就都不苦了……”
“小词……”
钟聿咳着血的脸色更加白了几分，耗尽最后一分力气说出等了多年的话。
“带我…回家吧……”
徐词紧紧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好……我们回家……”
“钟聿，我们回家……”
光影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流转，仿佛隔绝了所有尘世的喧嚣。
经历了漫长黑暗与孤独的钟聿，终于奔赴了唯一渴求的光明与归宿。
他在血泊中彻底失去生息的那一刻，徐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看着周围指向自己的冰冷枪口。
一切都结束了……
哥哥的仇报了，聿哥……也走了……
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种决绝的死志袭上心头，他伸出手抓起掉落在不远处的那把手枪，没有丝毫犹豫便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徐尘！”
“不要！”
就在徐尘扣动扳机的电光石火之间，一声惊恐的尖叫声撕裂空气。
“砰！”
另一声枪响炸开，一枚精准无比的子弹破空而来击中了徐尘手中的枪，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手枪脱手飞出。
是安赫。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徐尘的自尽。
徐尘被震得手臂发麻，茫然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
而就在这短暂的愣神间，安赫冲破警戒线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扑到他面前。
他没有任何停顿，用尽全身力气，扬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徐尘的脸上。
这一巴掌直接将神情恍惚的徐尘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顿时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徐尘！你个混蛋！你个懦夫！”安赫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肆意流淌，他抓住徐尘的衣领，迫使对方面对自己，“你就这么想死吗？啊？你想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是不是？！”
“你欠我的呢？全都忘了吗？！”
“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你他妈不能死！”
徐尘被打得耳畔嗡嗡作响，意识在剧烈的情绪冲击下开始模糊。
安赫的哭喊声仿佛变得越来越遥远，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穿着熟悉浅蓝色衬衫的身影，静静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小尘……”
徐词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徐尘濒临崩溃的神经。
“哥……”
“哥！”
徐尘像个终于找到家的迷路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见到至亲的这一刻彻底瓦解。
他伸出双臂冲上前紧紧抱住那个虚幻的身影，泪水奔涌而出：“我好想你……哥……我好想你啊……”
他感觉到有只手正轻柔地拍着后背，就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哥哥安抚他那样。
“我知道…小尘，哥都知道……”徐词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温柔地抚慰着他，“我们小尘长大了，变得很勇敢了，哥哥以你为荣。”
“可是…哥……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徐尘在幻觉中紧紧抓着那片虚无，泣不成声，“聿哥也走了……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傻小尘，”徐词的声音近在耳畔，充满了怜爱，“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人在乎你……”
他凝视着弟弟，眼里满是愧疚：“小尘，哥不希望你这么快来找我，一点也不希望。”
“是哥不好……毁了你的人生……”
徐尘流着泪拼命摇头：“不……不是的……”
徐词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小尘，听哥说，哥最大的愿望，从来就不是报仇雪恨。”
“哥最大的愿望，是看到你平安，看到你幸福……”
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虚幻的界限，落在了徐尘身边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安赫身上。
“回头看看，小尘，”徐词的声音就像一道指引，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不要让爱你的人，为你难过一辈子，好吗？”
“哥……”
徐尘的泪彻底模糊了视线，他向前想要抓住那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握住，只听到一句嘱托消散在空气中。
“小尘……一定要幸福……”
安赫带着剧烈颤抖的哭喊声将徐尘从朦胧的幻境中拉扯回来。
“徐尘！”
“徐尘……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意识重新回拢，他清晰地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觉到衣领被紧紧攥住的窒息感。
徐尘低下头，正对上了安赫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安赫仰望着他，所有的骄傲和克制都在这一刻粉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哽咽着乞求：“徐尘……我求你……算我求你……”
“你能不能……为了我……”
“活下去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徐尘的心上。
他看着安赫布满泪痕的脸，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和痛，哥哥那句嘱托仿佛在耳边清晰地回响着。
“不要让爱你的人，为你难过一辈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尘一直紧绷的躯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将那个哭得几乎脱力的安赫，搂进了自己怀里。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拥抱早就胜过千言万语。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活下去。
为了那个他欠了很多的安赫，也为了哥哥最后…希望看到自己幸福的愿望。
被拥入怀中的安赫先是一僵，随即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哭声。
只是这一次的哭声里除了悲伤，更多了一些失而复得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