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沈笠家楼下时,城市边缘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橘黄色的光晕。
沈笠率先下车,绕到副驾想去搀扶钟聿。钟聿摆手示意自己能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的闷痛,努力挺直脊背,不想让女儿看出异样。
门一开,白桃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进钟聿怀里:“爸爸!”
“爸爸你的任务顺利吗?”
“我这些天很乖哦,老师表扬了我好几次呢。”
“还有还有……”
耳边是小桃叽叽喳喳诉说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在诉说着对他的想念,钟聿心里泛起了酸楚,低下头将小桃抱得更紧了一些。
白桃虽然才九岁,还是个小孩子,可心思却非常细腻,感受到钟聿有些低落的情绪,她仰着小脸,仔细打量着钟聿略显疲惫的面容,小手摸上他的额头:“爸爸怎么了,是不是我一下子说的太多了,吵到你了?”
“怎么会,”钟聿站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刻意放得柔和,“爸爸很想听一听这些天不在的时候,我们小桃有多棒,而且小桃好像又长高了是不是?”
“嗯!长高了!已经……”
白桃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用小手比划着和钟聿的身高差距:“已经超过爸爸腰的位置啦!”
钟聿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里满是笑意:“说明小桃最近都没有挑食,有好好吃饭。”
“当然了,爸爸,”白桃拉着钟聿的手往里走,“婆婆做了好多好吃的,可香了!”
刚踏进玄关,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同时响起的还有厨房里滋啦的爆炒声。
几乎是在声音传进耳朵的瞬间,钟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跟在身后的沈笠心头一紧,她甚至来不及换鞋,一个箭步冲进厨房关掉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煤气灶。
骤然安静的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单调的嗡鸣。
“笠笠回来啦,”沈海苹举着锅铲,有些疑惑,“哎?你干嘛?我正做着菜呢。”
即使是关了火,锅内翻腾的滋啦声依旧没有消退,沈笠赶忙盖上锅盖:“妈,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钟聿他听不得这种火炒的声音,别做了啊,我买了现成的菜。”
沈海苹这才恍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连忙擦干净手走向客厅,对着钟聿道歉:“哎呀!小聿来啦,你看我这记性,老糊涂了老糊涂了!对不起,吓着你了吧?都怪我!都怪我!”
白桃懂事地拉着钟聿的手:“爸爸不怕,我们不看火。”
钟聿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强压下心口翻腾的不适感,微微摇头,声音有些低哑:“沈姨,没事的,您别在意。”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沈笠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沈海苹赶紧把剩下的菜用蒸煮的方式弄完,餐桌上很快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由于之前的疏忽让大人们的气氛有些格外的紧绷。
此时的饭桌上,只有白桃显得活跃,她不停地给钟聿夹菜,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叮嘱:“爸爸你要多吃点肉,补充营养,吃饱了才不会生病。”
女儿关切的眼神冲淡了些许的不适,钟聿夹起小桃放在自己碗里的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好,小桃真棒,都会照顾爸爸了。”
白桃被夸得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饭后,到了白桃最喜欢的动画片时间,她抱着沈笠给她买的史迪仔玩偶跑到沙发上看电视。
钟聿习惯性地起身想去收拾碗筷,刚拿起一个盘子,手腕就被沈笠一把拉住。
“放下,”沈笠早就注意到了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所以阻止了他的动作,“你去沙发坐着休息,陪小桃看会电视,这里不用你。”
“我没事。”
钟聿还想说什么,沈笠不由分说地把盘子从他手里抽走,给他塞了一杯热茶:“待会儿凉一些把它喝了吧,助睡眠的。”
这一幕恰好被端着果盘走出来的沈海苹看在眼里。
沈海苹看着女儿对钟聿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维护,再看看钟聿始终透着疏离的身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将果盘放在餐桌上,目光在钟聿和沈笠之间来回扫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小聿啊,其实今天你能来阿姨很开心,阿姨认识你这么多年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把小桃照顾的很好,培养的非常懂事又有礼貌,只是……”
沈海苹的话里有长辈的语重心长,更多的其实是藏不住的埋怨:“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你别也怪我多嘴啊。再怎么说,这孩子成长不能只靠父亲一个人,你看笠笠,她对你什么样,瞎子都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你,装得满满的都是你。阿姨不嫌弃你之前结过婚有小桃,小桃这么乖,我们都喜欢。你就不能…就不能考虑一下笠笠吗?”
沈笠拉住沈海苹的手,连声制止:“妈,你胡说什么呢!”
沈海苹越说越替女儿感到委屈,自然顾不上沈笠的劝阻,声音也拔高了一些:“她为你付出了多少?这些年替你爱护小桃,她的心,她的眼,哪一刻不是在你身上?小聿,有些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爱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再深的念想,也该放下了吧?不能因为一个死去的人折磨自己,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啊……”
触碰到那个禁忌的话题时,沈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妈!”沈笠猛地转身,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怒意和慌乱,“别说了……别说了!”
然而这份阻拦已经晚了。
沈海苹的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是对女儿的打抱不平,但是对于钟聿来说,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切开反复结痂的伤口,狠狠搅动着里面的血肉,密密麻麻的疼在这一刻全数扎在了他的神经上。
“咳咳……”
剧烈的咳嗽无法遏制地爆发出来,他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指节因为用力逼出了几分惨白,整个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白桃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钟聿身边带着哭腔喊道:“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沈笠的心又疼又怒,她瞪了吓呆的母亲一眼,立刻上前扶住钟聿颤抖的肩膀,在他后背拍抚,声音充满了慌乱的哽咽:“钟聿!钟聿你怎么样?别急,深呼吸…深呼吸……”
咳嗽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慢慢平息下来,钟聿藏起咳出血色的掌心,抬起眼看向惊惶无措的沈海苹,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勉强撑起来的笑意:“沈姨,对不起,我明白您的意思,沈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以后肯定会有很爱她的人出现。”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一样,带着沉重的分量:“小词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我心里…只有他一个。对不起,辜负了您的好意。”
这句话再次清晰地划清了界限,让沈笠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沈海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
刮起的夜风有些凉,白桃窝在车里很快睡着了,沈笠轻轻关好车门,走到站在车旁路灯下的钟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