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尘转过身,快步走回床边,声音压得极低。
“冯队、蒋队,刚接到的紧急消息,赵竟德死了,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三小时前。
赵竟德站在宽敞的露台上,晚风裹挟着雨夜的湿冷,钻过厚实的羊毛开衫,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捏着一只青瓷茶杯,茶水在杯底晃出涟漪。
然而这份热度却无法温暖指尖的冰冷,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发来的短信。
【速来老地方,有要事相商。】
简短的几个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几十遍。
发送者没有署名,但那个老地方是哪儿,他心知肚明。
这几天,他就像只狼狈逃窜的惊弓之鸟一样,坐立难安,甚至都没有安然地睡过一刻。
刚开始得知冯亦那伙人开始彻查二十五年前的旧案时,他还轻蔑地不屑,认定了一个市级支队不敢越级查处,可是没想到他们的行动没有丝毫迟疑,当听到涉及到那场爆炸案的人被一一叫去审问时,他才知道自己看轻了这群人。
冯亦他们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撕咬着王坚华留下的线索,步步紧逼,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跑……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劈进脑海,但是下一秒,就被更深的恐惧强行按了回去。
跑?往哪跑?
赵竟德的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
二十五年前,当化工厂那些无数冤魂和滔天罪恶泯灭在火光中时,他就知道自己和这些洗不掉的黑永远绑在了一起。
赵竟德狠狠闭上眼,聆听着风声给予的最后安稳。
再次睁开时,那双曾经充满算计和贪婪的眼睛里,只剩下彻底的凄凉。
冷冽的寒风将手里的茶吹凉了很久,他准备回屋拿件外套。
就在转身的刹那,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轻微地绊了一下,重心在一瞬间失衡。
赵竟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左手本能抓向身旁的雕花栏杆。
但是指尖在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一声脆响在雨夜中突兀响起。
栏杆……断了?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狠狠往下拽。
仅仅两秒,沉闷的巨响混合着清晰的骨头碎裂声在青石板上炸开,剧痛从四肢百骸同时爆发,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
他想抬头,却发现脖颈以下的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温热的液体正从脑后汩汩涌出,迅速在石板上蔓延开来。
疼痛过后的麻木让他的脑袋更加清醒了些。
原来……如此……
赵竟德后知后觉的想起那条短信,原来那个人早就不想让自己见到明天的太阳。
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碍眼的棋子。
冰冷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他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二十五年前在爆炸和烈火中化为焦炭的一张张面孔,此刻像是挣脱了束缚的厉鬼,带着冲天的怨气在他眼前疯狂地尖啸。
这就是报应吗?
他布满血污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眼前浮现出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刚穿上崭新警服、意气风发的年轻自己。
他站在国徽下,右手握拳,誓言铮铮,每一个字都滚烫得灼烧着胸膛。
那时的阳光那么好,警徽那么亮。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从第一次在办公室,颤抖着手指接过那个厚得烫手的信封开始?
还是在那份本该揭露真相的调查报告上,签下赵竟德三个字,亲手埋葬了正义的那一刻?
彻底失去光明的最后一秒,他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是二楼书房那盏依旧亮着的灯光。
那盏灯曾经是他奋斗半生的象征,代表着权势、体面与家的温暖。
而此刻,它却像一只高悬在上的眼睛,无情地俯视着他在血泊中痛苦挣扎,直到最终咽下最后一口气。
凌晨时分,保姆才发现倒在庭院里的赵竟德,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眼睛还睁着,望着沉沉的夜空,像是在寻找什么早已丢失的东西。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吝啬地打在桌面上,将一个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
男人坐在梨花木书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烟,对面站着的手下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赵竟德死了。”
“冯亦和钟聿那边已经派人前往他家里查找线索,估计很快……就会有什么发现……”
男人的烟蒂在烟灰缸上轻轻磕了磕,落下细碎的烟灰:“还有呢?”
手下的喉结剧烈滚动着:“据说他们已经掌握了赵竟德和当年化工厂负责人的往来记录,万一查到……”
您……
男人缓缓抬起眼,台灯的光刚好落在他眼底,那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人都已经死了……”
生死在他的语气里,平淡得像是谈论天气。
男人将烟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死无对证,再追查只是白费精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