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里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伸直手臂,甚至会看不清自己的五指。
走在白雾中,人就像是被包裹在茧壳里,安全,但窒息。
继国岩胜能感觉到,白雾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窥伺。
但他感觉不到敌意,只能感受到“好奇”。
白雾厚重,但却并不会让人无法呼吸。
正相反,白雾里很温暖,越往前走,越感觉身体很轻松;如果能在这里睡上一觉的话,再也醒不过来也没什么……
毕竟这里这么温暖,就像灵魂最渴望的那种……归宿。
继国岩胜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直到他一头栽倒在地,浓烈的倦意涌上心头,他的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他隐约觉得自己看到了眼睛。
但是,不重要了。
困意如潮水将他淹没,继国岩胜就这么在白雾中逐渐被包裹……
睁开眼睛的前一秒,继国岩胜听到了教授他剑术的云下先生的声音。
“做的不错,稍稍歇息一会,继续练习。”
跪坐在廊下,继国岩胜感觉到了生理上的不适,有点头晕,有点恶心,还有点反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不舒服,难道是吃坏了东西?可是明明自己的饭食都是家中严格按照规矩准备的,难不成是受了风寒?罢了,回头叫医师来看看吧,可不能耽误了课业。
继国岩胜揉捏着自己的眉心,试图缓解那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在这时,在他侧后方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人走到了继国岩胜的身边站定。
继国缘一。
就像过去的很多次那样,他来旁观兄长练习剑术;他总是沉默着,做一个观众,眼中流露出钦慕,但却从不会'表达出来。
那眼神总是让继国岩胜怜悯,今天也不例外。
休息时间过去,继国岩胜继续在师长的指导下练习剑术;有一处动作他总是不得要领,一遍遍地练习,继国缘一也在旁边一遍遍地观看。
不知过了多久,继国岩胜觉得自己练的差不多了,重新连贯动作,却也只是差强人意,还需要更多的练习。
“兄长,我可以试试吗?”
继国岩胜有些不解,但还是将木刀递给了他。尽管,这可能只是个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孩子一时兴起。
后面的事情,荒诞而又顺理成章。
继国缘一的天赋只用一刀就将他推到了继国咎的面前;继国岩胜在巨大的震惊和不甘中得知了自己的命运。
因为天赋不足,继国岩胜马上就要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了。
疑惑,不甘,心痛,妒忌……继国岩胜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更多;但他知道,一想到那死水一般的未来,他的五脏六腑就都如同被灼烧一般痛苦。
可他又是那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在自己的小屋的最后一晚,继国岩胜看着月光透过窗棂在天花板上切割出的不规则的光斑,心里想的都是自己再也实现不了的抱负。
就在这时,头顶的月光晃了一下,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继国岩胜看到了,也猜到是继国缘一,但他突然不太想去开门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打开那扇门,就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洪水猛兽。
可是门外的人影格外倔强,似乎知道屋里的人根本没睡,既不敲门,也不呼唤,就是那么站在那里,等待着屋里的人先一步沉不住气。
继国缘一……
继国岩胜心中泛起屈辱的苦涩,仅有一瞬,但他还是从被窝里钻出来,打开了门。
继国缘一站在门口,两兄弟明明是差不多高的,甚至于继国岩胜因为长期营养均衡,比从小就不受重视的继国缘一还要高出一点点。
但是很奇怪,此时此刻,两人面对面对视的时候,继国岩胜莫名感觉继国缘一的眼神有些……居高临下?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就好像朝夕相处的那个最熟悉的人,明明相貌声音都没有变化,但是内里似乎悄然换了一个灵魂。
“他”好像不是“他”了。
两人就这么久久对视着,久到继国岩胜以为继国缘一大半夜跑过来只是想看看自己。但是下一秒,继国缘一开口了:
“兄长,多么可悲啊。”
继国岩胜愣住了,大脑宕机,好像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继国缘一,在挑衅他?
还没等继国岩胜从这句话中缓过来,继国缘一再次开口:
“兄长,你说,像你这样的人,诞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挑衅,这第二句话反而是让继国岩胜忍不住笑出了声。
继国缘一似乎还有些不解:“兄长,我很认真,你笑什么?”
继国岩胜后退了两步,和“继国缘一”拉开了距离;他好像更疏远这个“弟弟”了,但他的神情却好似轻松了许多。
继国缘一就这么看着他,歪着头,很疑惑的模样。
继国岩胜后退几步,撞上桌角,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刀架上的佩刀,朝着门口的人劈了过去。
“继国缘一”似乎完全没料到继国岩胜会朝自己挥刀,等到本能躲避的时候,脑袋和脖颈之间的连接只剩下了薄薄的一截皮肤和少量的血肉。
就是受了这样常人早已死去的致命伤,“继国缘一”依然站在那里,两手扶着快要掉下来的头颅,满眼错愕看着握着刀朝自己走来的继国岩胜。
此刻的继国岩胜,周身气质和方才还在忧虑自己未来的孩童截然不同,刀锋凌厉,见一击没能杀死对方,用极快的速度补上一刀。
“继国缘一”倒下了,那句“为什么”没有问出口。
但继国岩胜会给他回答。
他缓缓收刀入鞘,眼中是历经沧桑的淡漠和嘲讽。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假扮的,恐怕你搞错了一件事。继国缘一,他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对我说那种话。如果一定要逼他那么说,他宁可切腹自尽。”
“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空气在一瞬间仿佛凝为实体,在短暂的停滞后一片片碎裂。
所有的景象和真实的情绪都在这之中被搅成碎片。
而在碎片之后,是一大片如刀刃般锋利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