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重新认识

846年，冬。

新年刚过不久，调查兵团驻扎营地内有一半士兵驻守，大多数人都回家与家人团聚。留下驻守的人数数量比往年多了数倍——玛利亚墙破的第二年,他们都已无家可归。

家人尚在的也多数挤在幸存者仓库中和所有难民一起度过，史托黑斯区的街道上也不负往年的热闹，全都警惕地关上大门，谢绝访客。

尽管年前的暴动很快就被联防排以最快速度压制，参与暴动的幸存者也全都看守在牢房内，但显然，原城区的居民与幸存者之间的信任已跌至冰点。

更何况，今年无论是谁，都无法在新年的餐桌上饱餐一顿。

食物匮乏的情况越发严重，没有农作物产出也没有多余熏肉的冬日里，幸存者在难民转变为下一批暴动者的分界线上岌岌可危，谁都知道，这样的日子撑不下多久。

镇压暴动后的第二天，史托黑斯区的领主就带着爱妻子女迅速逃往王都，能坐上领主之位的大多数都是王都内的贵族后裔。

诺大的城区不会没有管理者，王都告知，会在新年之后任命新的史托黑斯区领主。

今天就是新领主上任到达史托黑斯区的日子，还没休完新年假期的调查兵团高级干部们聚在团长办公室，等待埃尔文见完领主后会带来什么消息。

利威尔和泽蕾尔到的时候，米可和韩吉正在打开埃尔文的茶柜寻宝。

米可：“啧，这家伙把好茶叶放哪去了？”他余光里看到进来的两人，手上动作也没停，“呦，两位，新年过得怎么样。”

“布劳斯邀请我们去森林，掏了几条冬眠的蛇烤着吃。”泽蕾尔笑道：“布劳斯不愧是老猎手，烤蛇的手艺那是相当不错。”

韩吉一手搭上泽蕾尔的肩：“哇，听起来真是个丰盛的新年，真好啊，我也想试试烤蛇的味道。”她一头歪在旁边的肩膀上，口吻幽怨“让我想想上次吃肉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说罢，韩吉又催促米可道：“用用你的鼻子闻一下不就知道了吗，怎么要找这么久。”

米可无语回头：“这五层柜子有三层都是茶叶，你还指名要格瑞公爵新送来的那两罐，这是闻一闻就能找到的事情吗？”

韩吉正打算回句什么，米可也不给她说话机会：“说了别把我当狗鼻子使，真的狗来了也不行。”

泽蕾尔：“因为真的狗不像米可你一样识字，认不出格瑞这个名字？”

“......”米可似是梗住，张了张嘴：“倒也不用如此认真思考原因的，泽蕾尔。”

一旁的韩吉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

泽蕾尔也反应过来自己没留神把米可跟狗做了比较，不好意思地笑了声。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揉了把，利威尔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笨蛋。”

他走过去，精准打开第四层得某个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罐包装十分高级的茶叶，“你们要找的是这个？”

韩吉要找的就是这罐，恰好纳拿巴端着热水进来，两人正好凑一块泡茶去。

利威尔熟练拉开下面的抽屉，拿出两包奶一包糖作势要走，脚步顿了顿，回头对上米可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话就说。”

米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端着副洞察所有的神情：“王都那些贵族小姐寄来的茶叶埃尔文都留了下来，还又打了个五层高的新茶柜......”

埃尔文以前不是不喝茶，但也只是当做解渴的东西罢了。他还以为埃尔文突然爱上喝茶了，现在看来，原因在这啊。

“......你也是个白痴。”利威尔伸手在泽蕾尔带来的包里掏了掏，从那里面掏出一个小药瓶直接扔给米可，“休假前埃尔文让我去买些这个带上来。”

后者接住后打开，一股刺激又清新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连日来被臭味堵塞许久的腔道舒爽了不少。

泽蕾尔友好解说：“这也是埃尔文拜托我们去地下街找的哦。”地下街空气浑浊，住在那里的贵族放逐者们都随身带着这种药。“他说你脏活干得太多了，怕你鼻子坏了以后出墙派不上用场，我就想到还有这玩意呢。”

米可揉揉鼻子，嗡声嗯了句。

总结。泽蕾尔：“埃尔文确实是位体贴下属和朋友的好团长呢。”

“？总觉得你这语气有点奇怪。”

“很奇怪吗？”泽蕾尔眨眨眼，歪头露出灿烂笑容：“大概是因为这个五层茶柜是埃尔文劳役我做的吧。”

这种特殊时期找不到木匠，找到人也给不了足够的报酬——调查兵团团长每日粮配也只是刚刚够吃————既如此，现成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泽蕾尔埋在木渣子里三天才终于打出来。

最后还让某个超能力者锻炼出木匠的手艺，现在给个图纸就能造。

但如果想要雕花的话就算了，她的手艺更适合朴实无华的风格。

会客沙发上的韩吉发出羡慕的声音：“真好啊你们，埃尔文对我就没这么体贴，我的提案都被他严令驳回两次了。”

“嗯——”

“这样啊。”

“......”

韩吉：“喂，你们三个的反应都这么冷淡吗？一点都不好奇我的提案是什么吗？”

米可窝进沙发里，显然十分放松：“反正肯定又是跟巨人有关的。”

利威尔对纳拿巴道了声谢，端起茶杯轻吹散茶汤烫意，浓郁的果调茶香芬香四溢，引得男人眉眼都愉悦舒展了。

茶很香，利威尔言辞难得温和：“肯定还是些乱七八糟荒谬可笑不考虑后果的危险想法。”

棕发分队长深受打击：“哈？利威尔你的评价好过分，太伤人心了，我这是大胆创新敢想敢做，而且很有条理，才没有乱七八糟！”

在场另外两人未发言评价，看着更像是默认。韩吉·佐耶深觉自己风评被害，试图挽回场子：“我只是提议下次出墙我们把巨人抓回来研究......”

“噗！咳咳...！”

正在喝茶的两位男士顿时遭了殃，米可嘴里热茶被同事的惊天发言呛得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呛进了鼻腔，捂着口鼻大声咳嗽通气。

“米可班长！”纳拿巴连忙丢开茶壶，拿出随身手帕递过去，又给人拍后背缓解“还好吗？没事吧？”

利威尔的情况好些，没有狼狈的呛咳，他表情未变在呛住之前迅速拿开茶杯，显然稳住了自己，仅抖了抖手，红色茶汤滴落在他才洗干净的白色裤子上。

黑发兵长“......”

泽蕾尔迅速抽出手巾往那点污渍上怼，边打着哈哈：“哈哈哈，韩吉你怎么还在开这个玩笑，这个新年笑话挺有意思，对吧利威尔。”

利威尔放下茶杯，捏捏眉心，熟练地感到不可置信和头痛：“少开玩笑了，四眼白痴。”

韩吉正色：“我才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尽管进团第一天清楚好友对巨人的狂热喜爱，再联想到开发言灵能力时比自己更具热情和充满逻辑性的提议猜想，韩吉·佐耶从不掩饰她对超自然现象的热爱以及执着的好奇心，但抓巨人什么的，果然还是...

“太大胆了。”泽蕾尔想了好一会的形容词。

“就算埃尔文路子再野。”

——比如得知调查兵团要被强行解散就反手调查举证还把证据送到别人政敌桌上，搞垮一条龙服务，还毫不介意地收下对手附赠的地下街头号打手小团体；

“还是调查兵团的团长。”

——虽然本就是为了探索墙外谜题和人类未来而成立的兵团。

“也很难同意这件事情吧。墙内生活着这么多人类，如果没有控制好出现伤亡，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这些韩吉当然考虑过，但如果过于顾虑这些，那韩吉也就不是韩吉了。

她无比坚定自己的理念。

“泽蕾尔，就算包括调查兵团在内，我们人类对巨人的了解可以说是非常浅薄的，仅仅了解他们的致命弱点和行动轨迹远远不够，这意味着我们人类永远只能被动等待巨人的行动，无法做出有成效的主动反击。”

“正是为了维护这脆弱的世界，我们首先需要的就是更加深入地了解巨人，了解它们的诞生，了解它们的生态构成，了解它们身体构造，还有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考虑过某件事情，比如巨人和我们人类的差别到底有哪些？这片土地上到底是先有巨人还是先有人类？如果是前者，人类出现在巨人眼前的那一刻就会全数灭亡。没人逃得过巨人的捕猎。如果是后者，按照如今我们所了解到的巨人习性，我们到底是被吃掉了多少人才能建立这整整三座围墙？那又是有什么原因才会让它们出现。”

一连串的问题把泽蕾尔砸得有些头晕，她突然意识到，韩吉对巨人的热爱从来并不仅是出于私心的奇特爱好，而是也站在巨人的身前，展望着人类的未来，并且切实地，踏踏实实地，思考过许多方面的问题。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韩吉？

“对哦，我始终都是抱着这个想法加入调查兵团的。”韩吉肯定点头。

“诶？？”泽蕾尔慌张捂嘴“我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坐在对面的米可也看得真切：“哈哈，你没有说出来，只是脸上写满了这句话而已。”

“另外，我刚才的惊讶倒不是因为第一次知道这个想法，是没想到惊讶这家伙还在考虑这种事。在刚入团做新兵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就把这些话差不多说过一遍了，然后被夏迪斯团长狠狠骂了一顿，说她是异想天开，我们只需要考虑怎么把巨人杀光。”

利威尔挑眉：“那个人否定了你的理想，你还崇拜他？”

“利威尔，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理解，我当然也不会强求每个人都认同我的理念，又或者就此否定了这个人的另一面啊。”韩吉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缓解口渴，“夏迪斯团长还有其他很多值得追随的地方，只是你入团太晚，不太了解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