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库谢尔的房间。
昏暗的室内,肯尼雇佣的两个男人正在处理库谢尔的尸体。
尸体起码存在了三天以上,不仅散发着恶臭,甚至在他们试图把尸体从床上搬下来的时候,床单已经和库谢尔的皮肤紧紧黏合在了一起,搬动时扯开的皮肤内流出了更臭的浓汁。
男人们忍着恶心,弄了好半天才把这糟糕的场面清理完毕,而库谢尔被搬到了担架上,她最终的归宿是南边的火化场。
地下城的面积有限,土地都被开发运用到了极致,这里没有墓地,因为所有人最后都会被烧成骨灰。
他们走的是酒馆后厨的门,打算从后面的巷子绕小路过去,出了巷道口时,一个弱小的身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朝他们看着。
是利威尔。
男人们对他有印象,知道他是刚刚给钱的雇主从尸体房间里带走的小孩,从这情形看来,他们抬着的女人,大概就是这个男孩的母亲。
又多了一个孤儿了啊。走在前面的男人麻木地想着。
两人放慢了速度走了几步,似乎是猜到了利威尔站在这里等待的原因。
利威尔是来见库谢尔最后一面的。他盯着担架上的白布,眼神专注地打量布料勾勒出的身体起伏线,像是要把这个场景牢牢刻在心底的最深处。
过了好几分钟,利威尔终是垂下了眼眸,“她最后会去哪?”
“南面的火化场,烧完就会给你们送回来。”男人回答了利威尔的问题。
利威尔得到回答后,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有轻退了半步,不再阻拦男人的去路。
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库谢尔前往了她人生的最后一站。
当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后,利威尔抬头看了看永恒不变的黑色的天空,握紧了拳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转身走回热闹的酒馆。
酒馆内,肯尼一行三人正在等他。
谁都没有去询问利威尔脸上明显的泪痕。
入夜。
泽蕾尔蹲在房屋前,等待着屋内两个大人的争吵结束。
他们如今安顿在肯尼今天刚租下的房子,这间房子不大,只有两间房,肯尼表示现在只是让兰格和泽蕾尔父女两暂住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以内,他们必须找到新的住处然后搬出去住。
兰格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摸了摸泽蕾尔的头,让她跟利威尔在外面玩一会再进去。
同样收到指示的利威尔遵从着肯尼的话,站到屋外的空地上沉默地站着,并且仍然和泽蕾尔保持着距离。
屋内。
火柴刺啦作响,肯尼烦躁地点了一根烟,看着对面脸上仍在暴怒的兰格,开始第三次解释:“所以我说了,一开始只是微不足道的苗头,等我知道所有计划的时候那些人早就往你们家去了,我把这双腿跑断都赶不上给你送消息吧?”
“就算只是一点苗头,你也应该派人送信告诉我。但凡再早一点,只早一天,我也能带着莉莉一起逃出来了!”兰格接受不了这样的解释,愤怒地锤着桌子,“肯尼,你别忘了,我们家是为什么会引来这场灾祸的?都是因为当初为了救下送死的你我才暴露了我的言灵能力的!”
肯尼额头爆出青筋,只觉耳朵都要被这家伙吼聋掉了,他耐心耗尽,同样对着桌子锤了回去,“所以啊,你接受那些家伙的招揽不就好了?干嘛这么倔强,现在不就是因为你的选择才导致的后果吗!”
“那些破事我不想参与,成为别人手里的利刃的下场,你们阿卡曼家族经历地还不够多吗?!”兰格脸上的表情尽是嘲讽。
“听说你们的分家都躲到最远的城区去了,怎么,难道你的新主子会跟另外一群当权者不一样?就因为在你被他捏爆之前我先把你救了下来然后解释完原委之后他跟你下跪道歉了?肯尼,我当时真应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把那些摇尾乞怜求他不杀死你的话通通说完。”
肯尼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砰!”
椅子砸碎在墙壁上的巨大响声把泽蕾尔吓了一跳,她立马转过身扒住窗台,想要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脸刚凑近,窗户一角的玻璃突然炸开,像是被屋内横空飞来的东西砸碎了一样,玻璃碎片飞速溅射,泽蕾尔前倾的身体来不及撤离后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碎片在瞳孔的视野中越放越大。
幸好,一只苍白的手及时赶到,扯着洋裙的后领往后一拽,虽然泽蕾尔摔了个屁墩,但还是及时躲开了危险的玻璃。
“呜,屁股好痛...”泽蕾尔吃了个结结实实的屁摔,疼痛瞬间从尾椎骨炸开,眼睛也涌上了些许泪珠。
利威尔看着女孩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抿着唇,没有说话。
等了好一会,泽蕾尔也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反应,只能忍到疼痛缓解,才四肢并用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迎上一直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她扯出一丝笑容,“谢谢利威尔哥哥,我没事。”
这个年龄的利威尔还不清楚什么叫做‘皮笑肉不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难看,便把头偏向一边,又走回了方在站着的地方。
表情一直很冷淡的人就算出现了一些抗拒的情绪,也不是年幼的小女孩能够迅速察觉出来的,她只是在他走回位置后,估算了一下从那里到窗户的距离,然后小声赞叹了利威尔的瞬间移动速度。
如果她也能够这么厉害的话,是不是那天也能及时阻止对妈妈开出那一枪的人呢?
想到这,女孩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屋内的打斗声还在继续,似乎并没有发觉屋外的动静。泽蕾尔考虑三秒钟,决定暂时远离危险的房子,躲到利威尔那边去。
这次是到了两拳距离的位置才收到了利威尔的眼神警告。
接收到眼神的泽蕾尔怂了怂肩膀,又给自己暗暗打气:还是可以的,起码比刚才在酒馆里好一些呀。
只是这一次她没打算和他保持安全距离,利威尔的出手让泽蕾尔莫名生出一个想法——也许利威尔也只是看上去凶凶的而已。
像是给自己继续打气,泽蕾尔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爱一些,“利威尔哥哥,我可以坐在你旁边的大石头上吗?”
利威尔站着的位置旁边地上确实有一块不小的石头突起,坑坑洼洼地不算很高,但也算勉强有一块足以能让女孩坐下的宽平面积。
这块石头不属于他,他也没有权利阻止泽蕾尔坐在这。
利威尔收回盯视后也没有说什么,泽蕾尔就当他默认了,有些开心地小跑过去,双手搂好裙摆,好让她坐下去的时候不被刮坏。
听着身后的动静,利威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开。就算管不了她坐在哪里,但他也能像一开始一样再站远一点就好。
那就继续走开好了,反正......
利威尔抬脚的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裤腿被扯住了。
“利威尔,你先别走嘛。”女孩的声音娇娇软软,他听得出来这是在刻意撒娇的声音,“我在那边蹲了好久,还摔了一跤,腿麻麻的屁股也好痛,你再走我就真的跟不上了。”
撒娇的声音顿了顿,女孩似乎是伸出头往前面看了看,“前面已经没有这样的石头可以让我坐着了。”
闻言,利威尔收回了迈出去的脚。他自下而上看着那只沾上了灰尘的手,疑惑道,“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见过母亲和别的女人对着男人撒娇的样子,一般都是为了索取到她们想要的东西,比如钱,比如好看的衣服,又或者是涂抹在脸上的化妆品。
但是他现在一无所有,甚至半天前因为食水未沾差点和母亲一起死去,如果不是肯尼的出现,多半已经躺在了南面的火堆里。
她对他撒娇,但他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给她。
泽蕾尔愣了下,惊讶地发觉到利威尔那双因为颧骨突出而大到吓人的双眼里透出的真实情绪,他是真的在问她为什么。
手上捏着裤脚继续晃了晃,“因为爸爸和肯尼叔叔在打架,不知道要打多久,所以利威尔哥哥陪陪我可以吗?”
她只是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如果以后会和爸爸安顿在这里的话,跟眼前这个人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吧。
利威尔沉默着,终是没有甩开那只手,仍由她捏着。获得了默许信号女孩笑眯了眼,也没有撒开,另一只手继续扒拉自己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