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仞的神志也叫酒给松懈了不少,他随口回道:“不是有你吗?她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小小校尉去照顾,我是个男人唉,你能不能有点基本的警惕心。”
顾成均看着沈仞一时无言,沈仞多少也觉出不对来了,顾成均一向嘴上没个把门,大喇喇的,虽说总是说话不太中听,但他从不说这种疑似托孤的话。
沈仞正色道:“顾兄,你要去哪?”
“北边马上要乱了,兴许过不了元月,大军就要开拔...”
猛然接受到了如此大的信息量,沈仞缓过了初始的惊诧,很快就反应过来,的确,大雍如今当官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起初还以为去礼部尚书家见到的是些清贫日子不过是表象,但后来经过苏和玉反复接触方才探出了底子,天灾人祸频发,目前就连尚书府的日子都不算好过。
大雍官员的月俸本就不多,过去因着赈灾,更是足有半年都未发过全额俸禄,这点在之前审讯大案时也有人喊冤提到过,但欠俸并不是打家劫舍害人性命的正当理由。
欠俸这股邪风并未刮到沈仞的身上,只因为他过去级别太低,欠俸门槛的制定十分简单粗暴,统一从九品官开始卡,再低的就没法扣了,若是再欠那真就断人活路...
顾成均还在事无巨细的殷切交代着,“据我边关眼线递回京的线报所述,过去有地盘争夺的时候,鞑靼与北狄两相仇视,互看不爽,可如今鞑靼与北狄的日子不好过,看着隐隐有要联合的架势,若这两方势力合二为一,那对大雍而言将是个大难。”
“年后我将请战离京,还请沈兄弟替我照顾她,顾某感激不尽。”
沈仞点头应下,他刚想调动记忆回忆顾成均前世是什么时候出征的,而后又将在什么时候回京,就很快想起了前世的顾成均其实并未活到出征之时,这个时间段的顾成均早已身亡,那他此次出征,能否平安归来...
沈仞猛然浑身一抖,不对,什么北狄鞑靼,永平十三年的时候北边不是建国大燕了吗?这点春花也清楚才对啊。
沈仞的心中五味杂陈,眼看顾成均跟他告退,将一件厚实大氅披在了春花的身上,然后才将春花给拽到了自己背上,背着她慢慢向外走去,沈仞想追上去再提醒两句,却眼尖看到了春花捏紧大氅的手。
她知道。
起起落落分分合合不过人生常态,屋里又只剩下了沈仞一人,他扒拉着差不多已经熄灭的炭火喃喃道:“不过推迟了一段时间,太子依旧离了京,郑贵妃依旧倒了,礼部尚书暂时站在了苏和玉这边,可背地里依旧时时观察着三皇子动向,很多事情暂时得到了改变,可结局如果注定,那他们该怎么办...”
“苏和玉,我们两个又该怎么办...”
大抵没人能回答沈仞这个问题,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年的霍北叶没法回答,多活一日就赚一日,面对顾成均即将出征却无力阻拦的春花也没法回答。
沈仞近来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心中扎着一根名为三年的刺,如果现在就是最幸福的时候,那他愿意就停在这里,但也正如春花所说,明日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不管他想或不想,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明日的确很快就到来了,沈仞一早就差千面跑了一趟宫中,不是去找苏和玉,而是特意叫小墩子出宫来,跟他们一起去接婉儿,这是他早就答应了小墩子的事。
原本霍北叶还想去凑热闹,但沈仞到底不想把场面摆得太大,万一发觉大家分外看重此事,那钻进钱眼里的老鸨临时加价,那他们还真就凑不出另一份一万两给她了。
好在老鸨收足了银子,二话没说,当即就带着婉儿去了衙门办去奴籍的手续,小墩子未穿宫里的太监衣袍,装束普通,本也想跟着,沈仞生怕这一路上过去再出什么临时加价的大纰漏,他示意小墩子稍安勿躁,最后是春花与顾成均陪着人去的。
春花出了一万两里的大头,是金主,顾成均是他们这堆人里官职最高的,跟衙门里的人也有些点头之交,若有什么乱子他也处理得好。
最后一程是婉儿与老鸨二人一同进去的,契书上面的婉儿二字被划去,婉儿如愿变回了赵婉,在看到老鸨将一千两银子递给了官差的时候她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了。
赵婉跟着老鸨从衙门出来的时候,春花还以为她是因着终于自由了,所以才眼眶红红的,待四人一同回来,赵婉宣布彻底成了自由身,她就再忍不住,跟小墩子抱头痛哭起来。
大年初一的好日子,霍北叶大概昨夜许的最大愿望就是整个元月都能在沈家过,春花也给店里员工们都放了假,大雍朝官员春节统一休沐二十日,一直到元宵佳节,因此大家也无甚公事可做。
二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要回老家省亲,太远的话,基本上刚走到地方就得回程了,众人没有奔波离京的打算,于是霍北叶今早千叮咛万嘱咐,就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玩,因此大家忙过大事就一齐回了程。
沈仞等人刚进正堂就见着了一副惊奇的追逐场面,钟文斌当然清楚沈仞住在哪,他今日特意起个大早过来拜年却扑了个空,只看见沈仞家的院子里有个光头在弯腰给雪人戴帽子。
他这下赶忙追着人跑了过去,怪叫一通,“大师,能否帮在下看看姻缘啊大师!”
霍北叶像只兔子一样被吓得掉头就跑,钟文斌跟在他身后热情洋溢的追逐,纪弘风在一旁倚着门框浅笑,打定主意要将霍北叶这脱敏训练贯彻到底。
他往后白日里要入宫办差,没办法整日陪在霍北叶的身边,霍北叶的确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脱敏过程,昨日的韩二韩三跟千面算是给他打打预防针,却没想到今日钟文斌的意外出现给了他沉重一击。
“我还俗啦!”霍北叶嗷嗷乱叫,翻过两个长廊,盲目的抱头鼠窜。
“还俗也能看姻缘啊大师,大师你别跑!”钟文斌跑出一阵风,霍北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很快就在一个拐角被人给逮了个正着。
霍北叶只能连连后退,随口应付道:“我瞧你好事将近,姻缘就快了。”
“快了是有多快?”钟文斌摊开掌心凑到霍北叶的面前道:“小师傅你再看看手相?”
完了这还没完没了了,霍北叶生怕他再问出一些诸如姻缘在哪个方位,姻缘的岁数是多大,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姻缘这些他答不上的问题,于是他假装认真查看手相,而后随口胡编道:“方才看错了,你其实会孤寡终生。”
一杆子打死这人的所有问题,霍北叶打算偷溜,却又被扯了袖子,那人鬼哭狼嚎不放他走,“大师,在下不想孤苦无依,有没有什么法子逆天改命啊!”
霍北叶脑瓜嗡嗡,他哪里会这些,他偷觑纪弘风一眼,有了点底气,这下总算是有了好主意,他将袖子一扯道:“我若为你改了命,那你就不能再问我问题了明白吗?”
“天机不可泄露,明白,请大师为我改命。”钟文斌虔诚弯腰。
霍北叶比比划划,然后在他额头上一点道:“改好了。”
钟文斌直起腰来,耳尖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声,心跳怦怦的望向了刚回府的一大群人。
霍北叶离得近,就听得这人鬼迷日眼的喃喃。
“姻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