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玉还是不太明白沈仞想要什么的,但他执起沈仞的手,脸颊在他掌心贴了贴,承诺道:“沈公公,纵使千难万难,有你在我身边,我便不怕。”
永平十二年,十二月底,太子携亲卫突然前往锦衣卫官署,抓捕一应案犯。
此次锦衣卫贪腐案的调查力度之大,牵扯范围之广,令朝野内外一片哗然,此次永平十二年末的锦衣卫内部贪腐案史称永平十二大案。
永平十二大案由太子苏和玉主审,也被后世称为苏和玉距离被废黜太子之位最近的一次危机。
次日早朝,不少折子被呈了上去,更有大臣当朝痛斥太子是行了逾越之举,太子虽兼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但并无实权,此举怕是在清除前太子党派异己,为往后自己在锦衣卫中的势力铺路,锦衣卫本应只受帝王差遣,太子此举怕不是图谋皇位,操之过急了。
有大臣痛批太子,那便也有大臣就此事坚定站在太子一边,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痛斥参奏太子的朝臣,讽刺那些人怕不是早牵扯入了此事中,想阻拦太子彻查此事,就是怕引火烧身,赃款怕不是他们府上也有一份。
有些人被踩中痛脚,更加暴跳如雷,斥责礼部尚书多管闲事,不论是锦衣卫亦或是太子,都不是他能开口置喙的,另有兵部官员从中点火,两方都骂了一通,如今时值冬日,百姓本就生活困苦,缺衣少食,一年来的天灾人祸下来,边疆将士连身体面冬衣都没得穿,抄了赃款那便是好事,充入国库赶紧发饷以慰边关将士才是正道。
吵着吵着,六部官员都跳了出来,早朝上面闹哄哄的乱成一团,话题也一路跑偏,从斥责太子德不配位,逐渐变成了赃款应当如何处置,归哪部打理上头去。
如此三日,几乎是刚谈到这桩事,各部官员就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直叫隆盛帝脑袋嗡嗡,不得不急召太子回宫面圣。
哪怕是早朝结束了,隆盛帝也觉得自己这脑袋里面像还有一堆苍蝇飞来飞去似的,烦不胜烦,就在等待苏和玉入宫觐见的空档,裴运心知皇帝心烦,自请给皇帝揉揉脑袋,松快松快,隆盛帝允了。
隆盛帝在闭目养神,裴运手上的力道适中,不轻不重,隆盛帝一时无言,过了小半刻钟,隆盛帝突然闭目开口问道:“裴运,太子这事,你怎么看?”
裴运手上动作不变,心中早有谋算,皇帝有此一问可不是要在他这听些什么大道理,再多的道理这三日在早朝上也听得够够的了,于是裴运笑呵呵的调笑着说道:“奴才识字不多,全仰仗陛下信重才有今日,朝堂要事之流,奴才也不懂那些,就是觉着吧,太子学东西快,脑子聪明,这才几月,兵书都开始读了。”
“不过...殿下这也才读了几月的书,较其他那些个皇兄还差得远勒,宫中太监宫女们都清楚得很,这孩子以前没少叫人欺负,若是铲除异己,怕不是先得把宫里头这些宫人给铲干净了,他现下脑子里哪有这些个弯弯绕绕,哪里想得到将手往锦衣卫里头伸?”
“太子聪慧,自然是得了陛下真传,有此福星实是陛下之福,陛下不正烦扰着鞑靼来犯,国库拿不出银钱吗?这当真是瞌睡了来枕头...”
裴运不疾不徐的唠叨了一会,隆盛帝一句话未接,可他看皇帝眉梢微微挑起的模样,知道皇帝这是听进去了,头上按太多了也不好,裴运最后收尾撤手,手掌在嘴巴前小幅度扇了两下,哎呦哎呦的告罪道:“奴才这碎嘴子扰了陛下清静,该打该打。”
隆盛帝将眼皮掀开一道缝,哼了声,“惯会看眼色,行了,下去吧。”
裴运告退,不多时,苏和玉裹着殿外的寒风匆匆赶来,刚一入殿就往地上哐当一跪,“儿臣苏和玉参见父皇。”
隆盛帝往门口一瞟,这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规矩,也太齐全了些,他挥挥手道:“近些。”
苏和玉一拱一拱的膝行往前,大氅在身后跟擦地似的往前拖,隆盛帝给他这副样子一下逗笑了,“不必跪了。”
苏和玉应下,爬起来之后走到皇帝近前,拱手局促道:“请父皇恕儿臣愚钝。”
隆盛帝斜倚在小榻前,这其实不算是个什么正式的场合,不过他还是对苏和玉的教养肯定了一番,“规矩学得尚可。”
“谢父皇夸奖。”
隆盛帝明显是想听听苏和玉究竟为何要管锦衣卫这事,因此他也就直接问了。
皇帝问得直接,苏和玉答得更是简单,他低着脑袋,臊眉耷眼的搅着自己手指,好似犯了什么大错似的,“父皇,他们吃不上饭。”
“只是因为这个?”隆盛帝有些诧异。
“是。”苏和玉乖乖点头道:“儿臣最清楚饿肚子是什么磨人滋味,这时节太冷了,他们吃不上饭,活不下去了,才求到儿臣这来,只要抓了贪官,他们就能吃上饭,就能活过这个冬日了。”
他又搅着自己手指,不敢看隆盛帝的表情,低落道:“父皇,儿臣是不是做错了...给父皇惹麻烦了。”
隆盛帝这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哽在脖子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是知道这孩子在宫中过得不好的,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小脸蜡黄,头发叫火给燎得一截短一截长,身上穿得破布喽嗖,连个下人也不如,含含糊糊的,话也说不明白。
如今才过了几个月的好日子,个头是拔高了点,脸也长开了,眉眼越发像他母亲...
隆盛帝伸出手来,朝苏和玉招了两下,“孩子,过来。”
苏和玉走得更近了点,跪坐在榻边,仰着一张脸,用期待眼神看着皇帝,隆盛帝将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孩子,你没做错。”
“你只是还不懂何为制衡之术,何为牵一发而动全身,此间利益纠葛...”
隆盛帝叹了口气,眉间皱纹更深了些,“也罢,做便做了,其他那些,慢慢学便是,但朕无论如何,要予天下有个交代,孩子,在东宫好好看一月的书可好?”
苏和玉将脑袋用力点下去,“好,听父皇的。”
隆盛帝将裴运给喊了进来,吩咐道:“太子苏和玉禁足东宫一月自省,将这消息递出去吧。”
裴运叩头退下,苏和玉也跟着叩头退了下去,太子掀起的这遭大风大浪,就算是揭过了。
苏和玉走出大殿,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不便与裴运亲口说些什么,二人只隐晦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向各自的方向而去。
苏和玉回了东宫,宫殿大门缓缓合上,在殿内一直等待消息的纪弘风迎了上来,十分紧张的问道:“殿下,情况如何?”
苏和玉不在京的这段时间,特意没有带上纪弘风,京中一直有纪弘风替他坐镇,事情办得也顺利。
他将大氅解下搭到一边,也是松了一口气道:“比我预想的好上不少,禁足一月也值了。”
纪弘风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次也算兵行险着,有惊无险。”
苏和玉瞧着殿内几乎是一比一从乾西五所挪到这里的陈设,有些惋惜道:“只可惜,我没法陪沈公公一同过年了...”
不过是没法一起过年而已,纪弘风看着苏和玉这副低落神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算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苏和玉开口问道:“那边布置如何了?”
“差不多。”纪弘风依旧不建议苏和玉以身犯险,“殿下你真要亲自冒险吗?不如找个旁人做饵。”
苏和玉偏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纪弘风道:“那不如换霍北叶吧。”
纪弘风立马同意了苏和玉的计划,“我看太子殿下吉人天相,一定能将贼人一网打尽...”
苏和玉不跟他开玩笑了,苏和玉声音淡淡,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是最合适的,因为我能装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