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披着点,屋里热乎气还没起,冷的很,不烧地龙总归差点。”
这雪一阵一阵的,方才进屋前又落了点,沈仞抬手拂去苏和玉鬓角上沾的雪花,他身上披着雪白大氅,身前半抱半披着黑狐皮的端罩,被苏和玉给拉着坐到了桌边。
过去一个月,为了搜集大量诉状,他们这群人忙得脚不沾地,不光要防备案犯,不能打草惊蛇,还要放松苦主警惕,获得他们的信赖,今日这一出突然袭击才仅仅是一切的开端。
夜深了,二人近来也没有大鱼大肉的心思,只潦草垫了垫肚子,简单洗漱后就上了床。
白色大氅与黑狐皮的端罩挂在一处,屋里热乎了些,但终究是比不上东宫那般舒服,不过时候不早了,忙碌一大通再这么一歇,真是一种享受。
沈仞舒舒服服的仰躺着,厚被子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苏和玉坐在床上靠下的内侧,将沈仞的长腿一揽,就摆在了自己的双膝上,认认真真的给他从大腿到小腿缓缓按揉着。
“今天站久了,是不是很累?你瞧我想叫指挥使把位置让你给你坐,你还推了。”
沈仞将脚丫翘翘,缓解有些发麻的脚掌,“像话吗?人家职位摆在那,他站着我坐着算怎么回事,再说了,这才站多久,我哪里就那么金贵了,以前在宫里,一整天也站过。”
苏和玉的精神很明显的低落了下去,屋里燃着不算明亮的灯光,沈仞看他这副乖巧样,想了想道:“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以前在宫里做侍读时的候,说到这活,喂,你说要不我还是重操旧业,进东宫接着给你做侍读去怎么样?”
沈仞还以为苏和玉会疯狂摇摆起他的小狗尾巴,撒娇卖萌满口答应下来,再亲亲热热的抱着他啃上两口,悄咪咪的给自己谋上点福利。
一般情况下,如果他不高兴了,那苏和玉就会到此为止,如果他无所谓,那苏和玉就会趁机再进一步。
沈仞本以为是这样的,貌似自从那次皇宫遇险之后,苏和玉就一直是这样讨好他的。
苏和玉的反应沈仞的确未想到,苏和玉竟然慢慢摇头,拒绝了。
“沈公公,那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你喜欢的,对不对?”
苏和玉不疾不徐的继续着手上动作,按到位了就捞起沈仞的另一条腿放到自己膝盖上继续揉按,因为姿势的变化,沈仞稍微朝着苏和玉的方向转了一点,也更清楚的看见了他面上的表情。
“沈公公,你不是笼中鸟,也不是园中花,我不能困住你,对不起,这个道理我很晚才明白。”
苏和玉偷觑一眼沈仞脸色,然后小心翼翼的再次道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才是你最想做的事,对不起,和玉错了。”
沈仞当然知道苏和玉为什么突然说这一通道歉的话,这事还要追溯到一个月前他刚回京那会,他听了面摊老板的遭遇后就开始认真着手请查锦衣卫贪腐这事,谨慎起见,他未曾调用任何一名锦衣卫的人,而他第一个查的人就是钟文斌。
沈仞深知人心隔肚皮的道理,不说前世,哪怕今生他亲眼见到的几桩抄家大案都能叫他深刻明白,那些个喊着廉洁奉公的口号,身着粗布麻衣,一餐只用一个菜的清官到了抄家的时候,库房都能搜出一箱又一箱的金砖,贪欲二字压下来,面上看得像个善人,内里却早被腐蚀一空。
还好钟文斌没有打他的脸,这人履历确实干净,干净得甚至有些可怜了,再往后,沈仞亲自日夜兼程的探查了京城附近的几个镇子,这导致苏和玉几次找借口出宫寻他都扑了空,沈仞比他这个东宫太子还忙,他压根捉不到沈仞的人影。
沈仞是五日后因为天冷染了风寒才回京休养的,住的就是苏和玉给他置办的宅子,苏和玉为他选了好几处宅邸,沈仞挑挑拣拣,选中了装饰与家具最少,面积也最小的一处。
沈仞想把这里当成第一个会被他认认真真装扮起来的家,而这里,也成为了苏和玉今生第一次与沈仞二人发生争吵的地方。
沈仞那时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吹了冷风,有些低烧,稍微咳嗽两下而已,没什么静养的必要,因此病中依旧坚持扶在桌案边整理案卷,苏和玉带着大夫匆匆赶来就见到了沈仞这么一出,苏和玉当即脸色就不大好看。
在苏和玉的坚持下,沈仞硬是被大夫给诊治了一通,然后灌下了一碗汤药,沈仞最后好端端的被苏和玉给好好的安置在被窝里,苏和玉这才作罢。
可沈仞不可能就这么乖乖的一直躺下去,苏和玉一走,他又蹬蹬跑去摸桌上卷宗,谁料苏和玉去而复返,将他给逮了个正着,沈仞不清楚苏和玉到底哪来的那么大气性,他只听苏和玉口不择言的一通劝,全都劝到了歪路子上。
“那些不过是平民百姓,你出京城没瞧见吗?灾民那么多,那都是他们的命,沈公公,你如此不注意自己身体,熬垮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你当自己是活菩萨在世,普度众生吗?你只度我一人不好吗?和我一同无忧无虑荣华富贵不好吗?”
苏和玉情绪激动,一把拉过沈仞的手和他絮絮念叨着,“往后我称帝,你就是我的皇后,你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沈公公,你想要谁死我就立马要了谁的命。”
“对,现在也行,你看不惯锦衣卫里的谁,我便想办法除了谁,我保证做得干干净净,没人能觉出异样来,沈公公,你怎么就不能别这么折腾自己了,你想想我,你想想和玉好不好...”
沈仞瞧着苏和玉这副样子,自己的倔劲也上来了,他这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越是叫人说自己做不成什么,他就越要做成个样子来。
“苏和玉,你当我是为了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等到无法挽回的哪一步,一切就都晚了,你当这些人在京城都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干,是没有顾虑到天子脚下吗?”
“你太天真了,这只会说明其他地方的情况比京城更差,那些个当官的更无法无天,个个当自己是土皇帝,你能斩得了一个贪官,往后上来的只会比他做得更过,案子不查清楚,蛀虫不抓干净,徒留隐患,积重难返。”
“不查干净了,一昧杀了了事,苏和玉,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你这么残暴行事,跟上一世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