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仞含糊着彻底睡去,苏和玉撑着床沿站起身来,殿中的内侍们守着龙床上的人,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苏和玉佝偻着后背踏出养心殿,方才那名退出去的新太医立马迎了上来,看着皇帝脖颈上淌下来的血线却不敢提什么跟沈仞无关的废话。
“启禀陛下,微臣观掌印大人此症并非寻常病症,若照惯常用的法子去解,怕是再撑不了多久,此前据其他太医所言,记忆混乱不清,每次醒来都不知今夕何夕,此乃癫症,胡言乱语,此乃谵妄之症,毫无求生意愿,此乃郁症...”
“掌印大人用过不少药,对病症毫无用处,反而快将身子给吃垮了,微臣不知陛下可曾听过青云观内的天机道长?沈大人的生机许是在那处。”
靖安四年,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暴虐帝王在养心殿内关了个记忆不全,神志不清的疯子,而靖安四年末的冬天,帝王摆驾,踏上了前往青云观的路。
帝王车驾行驶在前往青云观的官道上,沈仞悠悠转醒,看向近在咫尺的苏和玉,他总觉得苏和玉的表情模糊不清,像是笼罩在一层挥散不去的迷雾中,今日苏和玉未戴发冠,沈仞总觉得哪里奇怪,又一时间琢磨不出来。
他定定的盯了苏和玉很久,而后抬手抚上了斑白鬓角,“和玉乖乖,你才二十多岁,怎么就长了这么多的白发?”
一双有些微凉的手攀上了沈仞的手掌,那整张脸笼在迷雾里的人好像有点眷恋似的偏过头来,在摸他鬓角的那只手上落下了一个吻。
沈仞总觉得心中哪处十分不安,又很难说清,他只记得隆盛帝刚刚驾崩,然后...
他着急询问道:“春花呢?”
“沈公公,我带你去寻她好不好?”
‘啪。’
巴掌声大得连外面跟随的亲卫都清晰可闻,众人不着痕迹的散得更远了些,生怕惹火烧身。
“你又在撒谎,她死了,他们都死了,苏和玉,哭有用吗?”
沈仞看不清苏和玉的表情,只能看到两行水迹在不断的向下掉,沈仞心中烦躁,伸脚把苏和玉向马车外踹去,“苏和玉,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反胃,苏和玉,你给我滚!”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沈仞很快就精神不济起来,马车足够大,沈仞侧躺着,苏和玉在他身边面对面的躺下,沈仞嫌烦,转了个方向面对着马车车厢,苏和玉就从后面揽住了沈仞的腰。
沈仞想要挣扎却难抵倦意,就在他昏昏沉沉,即将陷入睡眠之际,苏和玉将他搂得更紧,像沈仞曾经哄他入睡一般轻轻拍着。
“沈公公,你只是病了对不对,他们都说你治不好了,都说你要死了,沈公公,如果你离开了,那我该怎么办呢?和玉只有沈公公一个了,和玉不要江山,和玉只要沈公公。”
“沈公公快些好起来好不好?待好起来了,就忘记这些事。”
“和玉希望沈公公永远都不要想起来...”
“......”
“沈公子,京城到了,该下车了...”
“沈公子?”
沈仞猛的睁开了双眼,他一下从蓬松柔软的窝里撑起身来,混混沌沌的伸手将马车车帘挑开了一个缝隙。
眼熟的京城城墙已经很近了,城门上方大大的永定门三个字就在眼前。
从青云观回到京城的路虽然有点打滑,但因为轻装简行,小马三个月来吃得好睡得好,力气也大了,因此返程反而比去的时候还要快,这路上小半日的功夫,就直接被沈仞给一路睡过来了。
入城必须下车接受盘查,马车已经停了,就等他下车,沈仞来不及多想,匆忙伸手从暖和的绒毯夹缝里找寻他的袄子,马车里暖和些,他只穿了身春秋薄衫,外罩的夹袄跟大氅都摆在了一旁,都是临行前苏和玉给他准备的。
沈仞今日一大早从青云观出发,太子仪仗比较繁琐,入城时候也更麻烦些,要官员接见之类的,平民百姓还要跪着等太子先入城,沈仞要是一起回来,怕是也要在冰天雪地里跪上好一会。
更何况苏和玉回宫之后还得跟几月未见的皇帝拉进一下父子情,汇报汇报学习进度,估摸近几日都出不来,因此沈仞出发在前,苏和玉带大部队慢慢在后回京。
沈仞勉力从马车内挣扎了出来,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被大氅上面的毛领给衬得愈发白皙,沈仞脚踩在一层薄雪之上,将大氅给系结实了,驾马车的千面也从马车上跳下来。
入城人多,需得排队,千面有些好奇,便随口问道:“沈公子方才是梦到什么大事了?含糊说了好几句梦话。”
沈仞有些困惑道:“我吗?”
千面点头,“是啊。”
沈仞苦思冥想,挠了挠鬓角,眼睛好像有点干涩发紧,却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