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仞没直接回他,反而和缓道:“钟兄弟,我给你讲个话本上的故事吧。”
钟文斌一听有故事听,立马竖起耳朵来,“洗耳恭听。”
沈仞的声音又轻又缓,很快就将钟文斌给拉入了那个话本中的情景里。
“从前有个官家女,她在前往道观祈福的路上碰上了个落魄的小乞丐,官家女于心不忍,给了乞丐吃食,又给了他些银两,小乞丐从此就将恩人给记在了心上。”
“官家女没过多久,又去了趟道观,结果又碰上了其他乞丐,官家女心善,照样布施,却遭到许多乞丐一窝蜂的哄抢,场面十分乱,加上又有盗匪混迹其中,那次险些丧命。”
“受过官家女恩惠的小乞丐将她险险救出,二人流落山间求生,官家女过了好些时候才被家中护卫寻到,再之后,小乞丐就常常到官家女附近寻她,小乞丐与其他乞丐不同,一来二去,二人渐生情愫,私定终身。”
“小乞丐与官家女当年的年岁都小,谈及婚嫁之事尚早,又因地位悬殊,小乞丐不能叫官家女也跟他一同行乞,落魄过活,因此他留下了终有一日会风光归京,求娶官家女的誓言,而后小乞丐便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待小乞丐出人头地,风光归京,官家女却已嫁做人妇,其中百般曲折,阴差阳错,二人终得以互诉衷肠,而后小乞丐宁愿舍了辛苦考取的功名,官家女也愿舍弃身外之物,二人只愿做民间一对普通夫妻,因此双双舍去了世俗外物携手私奔。”
“从此,二人隐于人海,再不见踪影,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故事听到这里,钟文斌忍不住职业病发作,他搓着下巴分析道:“这故事也太怪了些,哪有人轻松就能舍了身上功名,再者说了,若真想娶那官家女,待人和离后,再迎进门不就得了,何必私奔,怪不得只是个话本上的故事,半点不可信。”
沈仞也作轻松状回道:“是啊,因此这只是个故事。”
钟文斌这才突然琢磨过味来,“这故事跟今日尚书府之事有何处关联?”
沈仞拍拍他肩膀,长吁出一口气道:“没什么联系。”
“那你讲这一出,存心作弄我是不是?不成,你再讲个故事给我听听。”
“没故事了。”
钟文斌催促道:“怎么会没故事,你那脑子里故事最多了,快讲快讲。”
沈仞淡淡道:“不讲了。”
钟文斌吭哧吭哧的,兀自行去押送犯人那边生闷气去了,他觉着沈仞这是在故意寻他的开心。
沈仞坠在队尾,将视线投在了五花大绑的犯人身上。
他给钟文斌讲的故事并没有结尾,而现实,往往都有个残酷无比的结局。
小乞丐与官家女并未跑去多远,夺嫡之争死伤不小,火炮炸塌了京城南边的一处城墙,地上也砸出了不小深坑。
靖安元年百废待兴,国库空虚,修缮城墙一事一拖就拖至了靖安二年。
待靖安二年动工之时,意外刨出了一双相拥而眠的尸骨,面容腐坏不可判断身份,但从身高体量,与女子贴身携带之物来看,是礼部尚书之女无疑,且正正好就是她当初与人私奔之时的装束。
此事说到底,状元郎微末之时自卑怯懦,不敢见礼部尚书之女,更不敢递信给心上人是因,礼部尚书之女囿于礼法世俗,在父亲运作下草草嫁与三皇子为侧妃亦是因。
有情人再见之时物是人非,一方成了风风光光的新科状元,另一方却因利益牵扯无法脱离三皇子掌控,和离无望,这一切皆为因。
可他们二人最终身亡的果是沈仞一手推动的。
或许沈仞死前,朝中对他的诸多弹劾并无什么差错,那时候为了争储夺位,阴招频出,个个都杀红了眼,沈仞存了可怜他们的心思,但追根究底,他从中牵线,还是为了将三皇子手中礼部尚书的一干助力彻底拔除。
私奔密信由他亲手递到三皇子侧妃的手中,他也曾以为二人比翼双飞,当真过上了男耕女织,郎情妾意的生活,可他从未想过,此举会叫一对有情人双双殒命。
这道阴云曾经如跗骨之蛆一般笼罩在沈仞的心头,因此他今生再不想插手到前世的任何一桩事里去。
可很多事他避也避不开,见到了就再没法看做无事发生,他当真做不到冷眼旁观。
可沈仞感觉,自己心头的阴云,好像的的确确消散了一些,他也觉得更轻松了,就像遗憾都被一样接一样的轻松抹去了。
沈仞觉着,自己好像真的能够,向前看。
采花大盗一案就这么在侦缉司审上了,沈仞按照之前计划,还是寻去侦缉司提督温有良那边请了罪。
得知这么个锦衣卫的好苗子想要主动请辞,温有良先是好一阵捶胸顿足,但他见沈仞去意已决,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锦衣卫也属军户,世袭罔替,去留都非同小可,这事得往上面递,在一切彻底落实之前,沈仞暂且还算是锦衣卫校尉,因此接下来的几日,他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照常公干,照常休息,只是他再没见到苏和玉了。
虽然未曾见到人,但有关九皇子的消息传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他想听不到都难。
相传九皇子在宫中处境并不乐观,相较之前更加受人忌惮,他没个强势母族,据传生母早亡,从小在冷宫摸爬滚打着长大,文武均不如其他皇子,更不受皇帝喜爱,从未得到过帝王召见。
隆盛帝反而勒令他无事不准出所居住的宫殿,此举无异于点明了是给他换了个稍大些的冷宫拘着,仅此而已。
朝中原本在太子与三皇子中间来回摇摆的朝臣在了解过这位九皇子的具体身世后,也纷纷不再将心思用在他的身上了。
诸如此类种种流言,沈仞听过也就作罢,只是诸多筹谋,若苏和玉能出宫再来见他,他便如实告知苏和玉,若再见不到,那也就算了吧。
这几日除了锦衣卫官署,沈仞跑的最多的就是春花那边,春花的胭脂店即将开业,沈仞也能帮忙做些零碎活。
至于赎婉儿出轻烟楼的万两银她也拿不出,顾成均没那么丰厚的家底,但凡有点银子,他都拿去补贴边关将士了,就给春花开店的启动资金还是凑出来的。
但春花的生意若是做的好了,挣出这些银两,也应该不会太久,沈仞和她谈过婉儿的事,春花是认识小墩子的,这忙她也乐得帮上一把。
沈仞还想着什么时候入宫,将这些事情跟小墩子讲讲,却没想到,破天荒的,他竟然收到了太子传召。
时隔多日,他终于再次有了入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