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苏和玉虚弱的哼哼一声,“没有力气...”
沈仞将药碗摆在了苏和玉的脑袋边上,又弯腰在地上的稻草堆里面挑挑捡捡。
狱中不比外面条件好,地上没铺青砖,只有些稻草,除了方便清理,兼具一些保暖因素,还有一部分羞辱的意味在,这罪人与牲畜所居住的棚子,也没什么差别。
今日新换了一堆稻草,还未发霉,透着点牢里头难得的阳光味道,沈仞挑了比较粗的杆子,两端一折,弄出恰当长度,再吹去了里面的碎屑,走回了苏和玉的身边。
沈仞将稻草杆子往汤药里一插,算有个喝药的吸管,然后沈仞就不再管苏和玉了。
“自己喝。”
苏和玉眼见着沈仞头也不回的离开,牢门又被锁上,沈仞又拿了药,去往下一个牢房,那伤者大概是身上哪块骨头断了,一直叫唤,喊得厉害。
苏和玉偏头,就着稻草杆子,将汤药给一点一点的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他又不安分的跌跌撞撞磨蹭到了大牢的栅栏边上。
然后他往地上一栽,就又昏睡了过去。
离沈仞近一点点,总能叫他身上舒服些,哪怕沈仞只是来回巡逻凑巧路过,他低低的看见沈仞的袍角来回摆动,也觉着心里舒坦。
过了午,沈仞还是频频看向牢门口,那矮个子的林校尉见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觉着蹊跷,于是出声打趣道:“那陈济民得了旨出去了,就不会再回,不知沈校尉还在看些什么?”
沈仞摇摇头,回他,“没什么。”
林校尉又露出个狡黠眼神来,声音拉长了些,“那...沈校尉心里莫不是在想些家中之人?怕不是归家心切了吧。”
家对沈仞来说,好像是个有些陌生的词汇,沈仞稍显迟钝的摇了摇头,“我,没有家,独身一个。”
林校尉这下有些惊诧了,“沈校尉看着不像啊。”
“哦?哪里不像?”
林校尉直了直后背,稍微踮起脚尖道:“沈校尉看着芝兰玉树,仪表堂堂,个头也高,又有正经差事,上沈家提亲的媒婆怕是要踏破门槛了吧。”
沈仞笑笑,“在下穷得很,自己过日子都费劲,可别耽误良家女子了。”
林校尉嘿嘿一笑,“小人物,办得都是苦差事,赚的也是辛苦钱,懂的。”
沈仞再之后就不搭林校尉的话了,林校尉也继续下午审讯去了。
供词足够,苏和玉今日没被提审,只不过供词上还需再按个手印。
与昨日相同,沈仞扯着苏和玉照例按过了手印,就在打算将他扔回牢房之际,又有尖锐声音从外传入诏狱。
“圣旨到——”
一日之间,两道圣旨递进诏狱,这可是件天大的稀罕事。
牢狱走廊的外面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牢房内的犯人们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挣扎着起来,跪倒在地。
沈仞松了手,苏和玉就软绵绵的跪趴在了地上,他把苏和玉的姿势给摆好,自己也跪下叩头安静等待着。
沈仞明白,来了。
来接苏和玉的旨意,来了。
比他想象中的快,且快了不少。
和上次陈济民那道旨意的流程类似,但来宣旨的太监级别不同。
沈仞虽然没有抬头的资格,但他能听出这太监的声音,这是裴运身边的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一直都是裴运的亲信。
太监依旧是由锦衣卫镇抚使给引着,来到了沈仞与苏和玉的面前站定。
这回用不着镇抚使指出是哪个,这秉笔太监一下就认出了苏和玉。
毕竟苏和玉在宫中待了那么久,除去刻意找他麻烦的,眼熟他的太监宫女实则不少。
那太监赶快弯腰将苏和玉给服了起来,声音亲近道:“哎呦九皇子殿下,身子上还带着伤,就先别跪着了,坐着领旨吧。”
沈仞虽然见不到众人表情,但很明显能听到近处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包括锦衣卫镇抚使的心情恐怕都不算平静。
苏和玉安安静静,半句话都没说,沈仞方才摸过他额头温度,应该是已经退了热。
沈仞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太监开始宣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现恢复九皇子身份,特许回宫,一应份例照皇子规制,往九皇子苏和玉感念陛下恩德,钦此——”
圣旨递了出去,苏和玉声音十分轻的说道:“苏和玉,接旨。”
那太监亲亲热热的将苏和玉给扶了起来,锦衣卫镇抚使眼力出色,也伸了手,于是苏和玉就这样被人簇拥着向外走去。
人走远了,沈仞方才抬起头来,看向苏和玉的蹒跚背影,远远的,隔着幽深黑暗的诏狱长廊,腐败潮湿的气味依然往人鼻子里钻。
沈仞瞧见苏和玉费力的转过头来,眼珠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沈仞释怀的笑了,他做着口型。
“和玉,我要离开了,我们,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