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安神香燃着,飘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浅淡烟气,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黑暗中,隆盛帝的意识却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想抬手,可怎么都抬不起来,他想转头,却也做不到分毫,隆盛帝只能晃动眼珠,嘴唇细微张合,发出轻微喊声。
“裴运——”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部来回飘荡,却迟迟得不到回音,随着时间流逝,身体的麻木感觉依旧未有丝毫减退,隆盛帝的声音放大了些。
“裴运——”
不喊倒好,这一喊,殿内就突然出现了一簇蓝蓝绿绿的火球,这次的鬼火就像是有目的似的,朝隆盛帝所在的方向直直飞掠而去。
隆盛帝十分惧怕的猛一闭眼,以最大音量再次喊道:“裴运!”
乾清宫的殿门被突然闯入,急促的脚步声让隆盛帝觉得救星来了,他瞬间睁眼,目光跟正好悬在床榻边的鬼火对了个正着。
裴运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老奴来了!老奴将天机道长给请来了!”
裴运抄着拂尘,赶忙跑到了隆盛帝的身边,朝那空中鬼火使劲甩去两下,“去...去...莫要缠着陛下!”
裴运两下就将鬼火给赶得远了些,就在那团蓝绿火光还要往隆盛帝的跟前凑去之时,天机道长在门口大喝一声,“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他手上快速掐了决,桃木剑在空中划出痕迹,直指鬼火,继续喝道:“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鬼火好似被他的几句净天地神咒给制住,不再来来回回的飘来荡去,将将停在了空中,原本大大一团鬼火有逐渐变小的趋势。
裴运忍着心中恐惧,依然双臂张开,牢牢的护在隆盛帝的身前。
“天机道长在此,妖魔鬼怪快离开,勿伤陛下!”
那道长一撩道袍,向前走去几步,步伐神秘考究,手腕灵活一转,就有铜钱一枚接着一枚,牢牢的钉在了隆盛帝的床榻边上。
七枚铜钱脱手,天机道长随手一掏,再飞快洒下一把符纸,桃木剑在空中一搅,符纸无火自燃,在纸张烧灼的气味之中,又传出来了一股悠悠香气。
这气味叫隆盛帝闻入鼻中,只觉得混沌不再,神台清明,身体也恢复了活动自如。
他偏头去看,这才从裴运遮挡的衣袍间瞧见了那簇越来越小的鬼火,火光最后彻底熄灭,消失不见,整个大殿彻底恢复了黑暗。
隆盛帝依然在惊惧中迟迟未恢复,只强撑着帝王体面,裴运也撑着床沿,久久无法平静心绪,最后干脆一屁股滑坐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金吾卫与其他宫人们才鱼贯而入,众人跪地,颤声请饶道:“陛下恕罪——”
隆盛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原地待命,他尚且在惊惧中无法自如出声,只能反复的急促喘息着。
天机道长已经走到了床榻边,隆盛帝也已起身,盘坐在了床上,他余光瞟着天机道长方才像结界似的,抛来的铜钱正正好将床围拢了一圈,他不怎么想离开这个被圈住的范围。
裴运的双腿虚软,瞧见道长走来,还不忘点头作揖道:“天机道长道法高深,老奴实在佩服,道长此次出观,宫中邪祟自然无所遁形...”
天机道长轻易不离开青云观,也轻易不见人,这实则是隆盛帝初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得道高人。
这人虽是满头白发,但模糊瞧着,声音听着,像是年岁不大的模样。
只见天机道长二话没说,从腰带上利落解下随身布袋,袋口两边一扯,伸手一掏,就从袋中取出了一个筒子。
他将这物递到了裴运的手中,裴运将筒子一端的塞子拔出来,小心翼翼的将筒子往手上一倒,这才发现这里装得是几柱香。
“将这香点上,今夜贫道自会为陛下护法,叫闲杂人等在殿外候着吧。”
大雍朝自建国以来,青云观历任观长一向为朝廷国师,说言所行分量十足,隆盛帝对天机道长这话自然深信不疑。
隆盛帝手掌向外挥了挥,嘶哑出声道:“都退下吧。”
“是。”
众人小心翼翼的离开,均是劫后余生的松下口气。
裴运手里像拿着烫手山芋,他声音极清,怕道长听着,也怕陛下听不着。
“这香...还未验过...”
隆盛帝朝裴运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裴运得了令,麻溜的从地上爬起,快步跑到一旁桌案上,将正燃着的熏香掐断了,再将残香好好的收入怀中,这才将道长给的香燃上了。
将一切事全数做好后,裴运又巴巴的凑到了隆盛帝的床榻边上。
隆盛帝已经好些日子没睡好了,有天机道人在侧,他这会已经重新躺下,皇帝对着裴运也摆了摆手道:“你也去殿外候着吧。”
裴运有些谨慎的瞅瞅天机道长,道长倒是没做什么多余之事,只是走到桌案边上,燃起了一盏灯,他那把桃木剑背在身后,就那么自顾自的,给自己丁零当啷的倒茶喝着,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裴运想提醒那道长宫中规矩,但想到方才的恐怖景象,这下一缩脑袋,不敢再指手画脚了。
他规规矩矩的朝皇上磕了个头,一句话未说,弯着腰默默退了出去。
宫人们都在殿外候着,裴运将乾清宫的大门合上,回身抬脚向玉阶下走去。
方才来迟了的内侍与金吾卫们不知殿内方才发生了何事,又不敢真就这么散去,众人生怕待天亮了,陛下秋后算账,将他们以护卫不力的罪名给挨个拖去砍头。
因此众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裴运,也顾不得去想裴运这掌印大太监如何位高权重了,个个只想打听个究竟,看自己这项上人头是否还挂得稳当。
裴运带着众人走远了些,生怕吵着殿内歇息着的隆盛帝。
他将方才之事添油加醋的略一讲,又卖力夸奖了天机道人一番,这才感慨道:“咱家岁数大了,给那鬼火这么一吓,险些管不住...”
裴运羞赧的抖了抖衣袍下摆,又指了指远处,“咱家解个手,去去就回。”
一听这话,太监们是不好再拦,可还是忍不住多替自己辩解了几句。
“掌印大人,真不是我们夜里昏睡,故意怠慢了陛下,陛下不叫人在近处候着,除了掌印大人您,旁的宫人殿外路过都能吵得陛下睡不着,谁还敢靠近,莫不是嫌命长了?”
“是啊是啊。”又有太监焦急说道:“小的们一收着消息就往乾清宫这处跑了,也是不巧,金吾卫方才刚巡过此处,他们来得也慢...”
有人不再委婉迂回,直接挑明道:“掌印大人,您说陛下不能因此事怪罪我们吧。”
裴运摆摆手安抚众人道:“放心,陛下那边,咱家会看着说些好话,同在宫中办差,行些好处便是多条门路,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咱家刚入宫时就懂了。”
还有人急迫的问道:“掌印大人,那可要再叫太医给陛下请个平安脉?陛下到底受了惊吓,也该寻太医来好好诊治一番。”
裴运伸出手指朝大殿的方向一点,“太医顶个什么用?是能捉鬼还是能做法,能比咱们大雍国师的道法还高深?”
裴运将手收回,拂尘往小臂上一搭,小声分析道:“再者说了,陛下受这一遭惊吓,不怪罪咱们这些小的已是庆幸。”
“若陛下已睡下了,大半夜再叫太医进去打搅一番,陛下一怒之下,将咱们连着太医给一窝端了,你们不怕,我还怕呢。”
他摇摇头道:“可别害了那些太医们了,今夜太医院当值的可是院判大人,前些日子,就有太医因着陛下这惊惧多梦,夜里难眠的毛病掉了脑袋,太医若是有用,又怎会还得差咱家去青云观,特意寻得道高人入宫伴驾?”
裴运将手一摊,向下压了压道:“都省省吧,上朝时候也近了,陛下歇不了多久就得起,还是叫陛下安心休息片刻,也叫太医院院判大人躲了这遭难吧。”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表示听清楚了。
裴运又指指远处,“你们呐,可别耽搁咱家小解了。”
内侍们觉着掌印大人说得确有道理,心中也不再那么焦灼,纷纷安静散开,这处消息向外越传越广,金吾卫当值的兵士们也都稍安了心。
裴运匆匆向外赶去,拐过两个弯,寻找了另一处铜座灯,他前后一看,借着袖子摆动的动作,将方才殿内的残香在火苗上引燃了。
那香竖着放入火中,燃得速度快,很快便通体烧灼,发红微弯起来。
裴运用鞋尖将燃尽的香一捻,随意一踢,一阵无特殊气味的青烟升腾而起,很快就消散在了空中。
那香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裴运勾唇一笑,抬脚离开。
乾清宫内。
隆盛帝意识清明,没那么快再次入睡,他清了清嗓子,听到天机道长仍在喝茶的声音,出声询问道:“敢问道长,这一遭事可是彻底解了?”
“非也非也。”天机道长连头也没回,只给隆盛帝留下一个冷漠背影,“治标不治本罢了。”
隆盛帝追问道:“敢问道长,如何才能根治?”
天机道长摇头晃脑,说出的话高深莫测,“陛下宫中有一福星,在位西北,原是镇着这宫中邪祟,现下却突然镇不住了,因此妖魔邪祟才冒了出来。”
“具体问题出于何处,还待贫道明日摆坛掐算一番。”
这话听得隆盛帝只觉雨里雾里,西北方向住的多是些不受宠的妃子,近日里未曾听闻有何人离了宫去。
隆盛帝未想多久,殿内熏香袅袅,原本没什么睡意,可莫名其妙的,他昏昏沉沉,很快就睡了过去。
翌日,北镇抚司诏狱。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