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沈仞扬声回道，抬起脚不再迟疑的离开。

沈仞走远了再回头去看，只能见到那两只攥着铁栅栏的手，用力到泛白没有血色的模样。

沈仞隐入黑暗里，唇边轻巧的挑起了一抹笑来。

和玉啊，我终于变成了和欺负你的那些人一样的样子。

和玉啊，不回头，我们都再也不回头了。

*

诏狱里的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提审犯人还轮不到沈仞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做，近期除了苏和玉这案，就属户部尚书贪墨案这桩案子最大。

不少人前去抄家未归，诏狱内的人手不算充足，不过关押在此处的人，饭食还是有得保证的，毕竟若是在此处事情还未交待清楚，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人，圣上问下来，锦衣卫也要连带担责。

不过入了诏狱，锦衣卫自然有数不清的手段，轻易便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仅不用在饭食上做什么手脚，反而相较其他牢狱还丰盛不少，至少有肉有菜。

说来也是，若饭食也吃不好，受刑之人要如何才能熬过去呢。

真要细究起来也是可笑，苏和玉真正吃饱饭的机会，是在诏狱得来的。

中午放饭时间到，诏狱值守的锦衣卫非换班不能出诏狱，因此午饭是在诏狱内用的，只不过当值的锦衣卫是一群聚在一处围着桌案，菜色则跟犯人的没什么区别。

这边开饭了，也有了说些闲话的机会，有人吵吵闹闹围着沈仞，在好奇问些东宫之事。

“皇宫里头那砖是不都没有缝啊。”有校尉踩了踩脚下地面，跟沈仞比划，“听说比这干净多了。”

有校尉嫌他没见识，“去去去，大牢里头哪还能跟皇宫比？你以为跟你家土炕似的。”

“那砖都是从苏州烧好了，直接运进京里的金砖！”

另外有校尉咽了咽口水，十分震惊的看向沈仞，“都是金的啊，那一块得有多沉呢，从外面瞧，紫禁城那么大，得用去多少金子啊，但凡抠出一块，那不发大财了。”

又有校尉表情夸张，往口中扒拉着的饭都停了，“圣上上朝时候，底下都是金灿灿的，那不晃眼睛啊。”

话题越说越跑偏，沈仞如实回道：“金砖并非由金子制成，而是由苏州陆慕取出的黄壤黏土，兼具黏而不散，粉而不沙的特点，烧成的砖石因质地密实，敲之有声，断之无孔，造价昂贵如金，因此称为金砖。”

“金砖铺就的宫殿，夏日自然凉爽。”

沈仞才来短短半日，就因平易近人，见识渊博，受到了众锦衣卫们的喜爱，众人还要再聊，却听大牢深处传来送饭食给犯人之人的怒喝。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沈仞却没有回头，他伸筷夹了小块盘子上的肉菜，放到口中细细咀嚼。

这锦衣卫校尉们不比番子，到底是当官的，伙食不错，不年不节的还有肘子吃，也不知道是不是抄家抄来的。

大家没见有什么乱子，因此瞩目片刻，也就很快收回了视线，继续嘻嘻哈哈的笑着，一边聊天一边吃起饭来。

众人吃饭都快，那送饭的锦衣卫提着大桶骂骂咧咧的返回，用过饭的接替继续在牢房中挨个巡查，有人瞅瞅远处，打听道：“方才出什么事了？”

送饭的锦衣卫一屁股坐下，将饭碗填满，扒了两口饭这才说道：“那宫里拖出来的还真是个皇子，真难伺候，给肉不吃，多说上两句，他抬手就将餐盘给打翻了。”

众人纷纷感慨道：“连肉都不吃，宫里头那些贵人平日里吃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别提了，你们就瞧他穿的那身，像个什么贵人？说是个小叫花子还差不多。”

“这可如何是好。”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饭也不吃，那小身子板能挺住几天？”

“不吃怎么行？”方才送饭的校尉快速扒拉进去半碗饭，“他自己不吃，我也得想法子塞进他肚子里去。”

牢里传出来一阵更大骚动，巡逻锦衣卫跑了出来，招了会些医术的锦衣卫赶紧过去瞧瞧。

牢里都乱了，不少狱中犯人哭嚎喊冤，挨个管过去着实累人。

沈仞放下饭碗，穿过来往忙碌的众人，向牢房深处走去，他没现身，只静静地靠在了两个牢房中间的夹缝处，听着几个校尉在牢内焦躁的讨论声。

“好端端的怎么吐的这么厉害？别不是饭食有毒吧。”

很快传出另一人衣袍摩挲的声音，他翻看片刻怀疑道：“不像中毒。”

“搞什么阴谋诡计，罢了，人虚成这样，别一个字都问不出就咽了气，拖出去，现在审。”

“也成。”

牢门上的锁链响动，牢门被吱嘎拉开，沈仞就这样看着苏和玉垂着脑袋，被一路拖进了刑房。

那扇金属制的沉重大门，就这样在他面前缓缓合上了。